《师尊她又在乱吃东西》南凭

10、掌门 毕竟数十年

　　司云二人在玉辰峰这一头聊天，长老们在那一头却忙得不可开交。

　　冲击逍遥境本就十难成一，卢钦玄冲境失败并不算个意外，但确实出乎长老们的意料，因为看这架势，他已经十分接近了。

　　所以当那道灵波出现的时候，他们也有些猝不及防，连忙结阵开启屏障，这才护住了那些看热闹的修士，也保住了渊华宗的声誉。

　　只是可惜，三宗之中拥有逍遥境修士的，依旧只有明虚一宗了。

　　“青山横断”简行真，这是令多少人族修士仰望的存在。

　　众人目睹了如此珍贵天象的变幻与消散，都觉得意犹未尽，甚是可惜。

　　修士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有一部分仍留在原地，等待着掌门出关。

　　又过了一阵，玉辰峰的禁制终于解开，一个身影自山门缓缓飞出。

　　来人银冠束发，白衣玄袍，腰间挂着一支判官笔，笔尾有枚极漂亮的青玉坠子。

　　虽是三十岁不到的青年模样，看上去却尤其沉稳持重，俨然便是掌门卢钦玄。

　　作为闭关失败的主角本人，他的脸上倒分辨不出喜怒，只有些过度损耗之后的疲态，却不影响他身为一宗掌门的威仪。

　　卢钦玄甫一出现，在场的几位长老便都围了过去，询问他的情况。

　　“我无大碍。只是这次未能突破化神，让各位长老失望了。”

　　“哪里的话，”禄克礼连忙道，“掌门既要处理宗门事物，又要抽出时间潜心修炼，年纪轻轻能有如此建树，已经是我渊华宗之幸了。”

　　“是啊掌门，以你的年纪，日后定然还有机会冲击逍遥，不必急于一时。”另一位长老接着道。

　　“是吗？”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众长老的脸，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在这高位上坐得久了，有时假话也当作真话来听。

　　自他闭关之后，宗门事务定然积压了不少，他无意纠结于此，同长老们招呼一声，便先行一步，往议事堂去了。

　　议事堂主要是掌门处理公务的地方，因为卢钦玄闭关的缘故，座首的位置已经空置许久了。

　　他一出现，负责值守的弟子便露出了欣喜的表情，朝他恭敬行礼。

　　“掌门回来了！椿寿长吉。”

　　卢钦玄朝那弟子点点头，道：“去把近几年的文书取来，再给我讲讲，最近有什么要紧的事。”

　　没想到掌门前脚才刚出关，后脚就开始关心宗内事务，这股宵衣旰食的劲头，全宗上下可找不出第二人了。

　　那弟子心中感佩，依言将文书取来放在案牍前，恭敬侍立在一旁。

　　“回掌门，下月便是秘境试炼开启的日子，又有一批弟子要前往四海历练了。”

　　“嗯，”卢钦玄应了一声，“人选都定下来了吗？”

　　“参与试炼的弟子名单已经确定，只是……带队长老仍未定下。”

　　卢钦玄心下了然：“既要保障弟子们的安危，又要防备四海灵族，还没什么好处可得，的确是份苦差。每到这个时候，长老们免不了要相互推诿一番。”

　　旁侍的弟子听了，半天不敢应声。

　　卢钦玄叩了叩桌面，略作思索之后吩咐道：“召集各位长老前来议事，然后额外给首席传一道信，让他来议事堂见我。”

　　“好的掌门。”

　　说罢，那弟子便躬身退下了。

　　卢钦玄独自留在议事堂中，一边等人到齐，一边继续批阅文书。

　　等到手边的文书已经堆成一座小山，长老们也陆陆续续到来，根据排好的位次坐下了。

　　最后到来的是禄克礼等几位长老，因为他们留在玉辰峰善后，卢钦玄自然承他们的情，客气道：“有劳了，请入座吧。”

　　他吩咐弟子将上好的药茶奉给座中十位长老，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正事。

　　“秘境试炼是为选拔优秀弟子，我记得带队长老轮次已然安排过了，今年却是迟迟定不下来，各位可有什么要说的？”

　　“掌门想必也知道，今年本该轮到甄长老，可她年前已经身陨，是该由顶替上来的新长老带队，还是顺延下去，大家都各执己见呐。”

　　卢钦玄点点头，道：“诸位怎么想？”

　　他这一问，座中长老便自然分成了三派，一派主张让新长老去，一派主张顺延人选，还有一派两袖一插，直接弃权。

　　卢钦玄在座首看得清楚，任他们各自发表意见，只是默默地听。

　　他心里明白，这场争论不会有什么结果，除非他亲自开口指派某人。

　　但不论指派谁，遇上这种情况，总会有人心生不满。

　　然而卢钦玄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看上去气定神闲，并不发愁。

　　眼看着长老们各执己见，话题逐渐从责任归属偏移到了私人恩怨上，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就在这时，一名弟子前来通报说，有人到了。

　　卢钦玄一抬眼，道：“引他进来。”

　　不多时，众人便看见一袭白衣窄袖的云昭隐出现在门口。

　　卢钦玄笑了下，招呼道：“昭隐来了，快坐。”

　　奇怪的是，云昭隐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向自己身后看去。

　　下一刻，另一个人从他身后缓缓出现。

　　那人戴着兜帽和面纱，一身紫袍遮掩住了身形和大半面容，看上去很是可疑。

　　满座长老俱是一惊，不由得面面相觑，发出细碎的疑问声。

　　饶是惯于不动声色的卢钦玄，此时也怔住了。

　　他并非脑中空空，而是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

　　自从境界跌落之后，她就很少公开露面，甚至再也没穿过艳色衣裳，取而代之的是暮云晚钟一般的灰紫色。

　　当那人摘下兜帽之后，卢钦玄便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确信了三分。

　　他看向云昭隐，后者却没有说话。

　　他明明知道她是谁，明明可以主动向其他人说明，却只是看着坐在上首的卢钦玄，等他表态。

　　因为他是掌门，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而卢钦玄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反应过来，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略作惊讶道：“师尊？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听到卢钦玄对那人的称呼，长老们骤然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精彩。

　　司瑶光……这是任何时候提起都会让人觉得尴尬的名字。

　　只见卢钦玄转头，对旁侍弟子道：“快，去添张新坐席来。”

　　那弟子应声，很快用灵力召来一套坐席，却在摆放位置的时候游移不定了起来。

　　“掌门……这坐席……应该放哪儿？”

　　如今司瑶光连峰主之位都已名存实亡，却仍是现任掌门的师尊，又是曾经的渊华宗第一人，这么看来，似乎安排在哪里都不合适。

　　被弟子这么一问，原本就安静的堂内更是鸦雀无声。

　　卢钦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弟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一变，便要下拜。

　　司瑶光见势不对，便道：“啊，不用麻烦，我这就走了。”

　　收到传信的时候，她和云昭隐在一起，听说是卢钦玄送来的，便想着毕竟数十年未见了，过来瞧一眼吧。

　　没料到竟是这么多人在一起议事，而且所有长老都到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偏偏座中有人起哄：“峰主莫走啊。今日大家争论不休，正需要一个与此无关的人来评评理。”

　　禄克礼听了这话，不禁冷笑：“此事不由掌门定夺，还能拉个外人来‘评理’？”

　　“哪儿来的外人？掌门的师尊也算外人？”

　　“隗长老，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谁不知道……”

　　谁不知道司瑶光的地位名存实亡，如今连个内门弟子都比不上了。

　　这话没人敢当着卢钦玄的面接下去，只听他沉声喝止道：“够了。”

　　云昭隐倒是一直没发作，只是自己寻了根柱子靠着，竖起一只耳朵留意场中的情况。

　　他们不让师尊坐，那他也不坐。

　　而司瑶光只是取下腕间的白玉老檀珠串，捻来轻轻一抖，珠串便随之轻声作响：“诸位长老，可否听我一言。”

　　她声量不大，但是那轻飘飘的一个动作，恍然让人想起当年那个令无数修士为之风华倾倒的瑶光真人。

　　渊华宗的画壁上原本有一幅她的画像，就是这样一手拿珠串，一手执金丝银针，身着明艳华服，鸾姿凤态，卓然出尘。

　　可惜那画像后来被人抹得干干净净，在座的诸位也很快意识到，方才只是他们的错觉。

　　一眨眼，司瑶光又是如今这副清简落拓的模样，明明长相丝毫未改，一切却早都变了。

　　她象征性地行了个礼：“多谢长老们卖我这个面子，但我司瑶光不过一介闲人，拖着一副残躯，如何能与列位同席？今日只是偶然路过，想来看看自己的徒儿，既然已经见到了，便没有长留的道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足这里，包括整个渊华宗主峰。”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卢钦玄。

　　然而后者仅仅只与她对视了刹那，便很快移开了目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不想看见的是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从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里，似乎就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光彩了。

　　望着司瑶光转身离去的背影，卢钦玄握盏的手渐渐收紧，直至茶盏碎成齑粉，被他不动声色地挥手散去。

　　而此时，一直倚着柱子的云昭隐终于直起身子，冷冷道：“诸位满意了？我可以走了吗。”

　　“昭隐，找你来是有正事，”卢钦玄调整了一下神色，“师尊身体不好，我会遣人护送她回去。”

　　云昭隐皱了皱眉，不是很喜欢这个说法。

　　但既然掌门说有正事，他便旋开脚步，折返回去。

　　待他落了座，卢钦玄才道：“方才长老们为什么争执，想必你已经听出来了。”

　　云昭隐：“嗯。”

　　不就是秘境试炼谁负责带队的事吗，长老们推来搡去，无非是因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人恩怨。

　　就在卢钦玄闭关的这一年多时日里，渊华宗缺了主心骨，长老们便开始划分阵营，各自明争暗斗了起来。

　　这一点他都能看清，精明如卢钦玄又怎会不知。

　　但卢钦玄才刚出关，不知其中底细，指派他们之中的谁都有可能激化矛盾。

　　如此一来，他把自己叫到这里是什么用意，便不难猜了。

　　果然，云昭隐听见他语气和缓地道：“由谁带队并无成规，除了长老，其他宗派也有首席弟子带队的先例。既然大家有争议，那这次不如交给我宗的首席来做。”

　　说罢，他看向下首，询问云昭隐的意见：“昭隐以为如何？”

　　顺着卢钦玄的目光，其他人也都将视线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众人都对云昭隐的脾性有所了解，此事他若是不想做，就算拿掌门的身份压他，也照样是徒劳。

　　只见他以手支颐，垂下眼睑做出思索的样子，并不急着回答。

　　“……”

　　众人被他晾了半晌不见回应，就在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终于等到他开口——

　　“可以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