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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秤心 瘦骨罗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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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
卢钦玄扬起手臂,脸色有些难看。
“先是云师弟,如今又是我师尊,诸位今日是不打算给我渊华宗留一分薄面了吗。”
一直沉默的齐纭也开口了:“别动瑶姨。”
唯有贺延年低笑一声,道:“二位掌门哪里的话,我师兄不是这个意思。最近关于四海的流言甚嚣尘上,云昭隐又不见踪影,闹得人心惶惶,既然瑶光师姐在场,何不就此给诸位一个交代呢。”
卢钦玄:“师尊久居绯雪峰,卧病不出,几乎未曾教养过云师弟,如何得知他的事?”
“不,”简行真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她知道。”
卢钦玄:“……”
齐纭:“……”
这时候,却听司瑶光平静地说了句话——
“要审我,可以。”
她扶着胳膊站起身,像一株临风而立的山茶花树。
瘦骨罗衣,不肯摧折。
见她这副模样,齐纭忍不住低低唤了声:“瑶姨……!”
而她只是给齐纭递去一个镇定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她环顾场内一圈,道:“只有一条。按照规定,我的亲传弟子,应当回避。”
“……”
卢钦玄垂眸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座中起身。
“既如此,我回避。”
作为云昭隐的师兄、司瑶光的首徒,卢钦玄第一个不该坐在这里,他也没法阻止这场审判。
很快齐纭也站了起来:“我听瑶姨的。”
这个时候,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司瑶光共有三名亲传弟子,其中两位已然成了掌门,就坐在他们眼前。
怪只怪她埋名太久,几乎没人记得这件事了。
“哎——”
贺延年伸手欲拦,哪知二人转眼已经离席,连片衣角都没给他抓到。
他只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情况特殊,此事便由我主持吧。”
他方才说罢,座下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是司瑶光。
她看了看贺延年,又看了看简行真,一双眼瞳如琉璃般通透,似要从他们的脸上辨出个虚实真假。
“贺掌门,你我分明不久前才见过。想让我当着整个修仙界的面,亲口承认自己去了四海,何必兜这么大圈子。”
贺延年扁了扁嘴,无辜道:“贺某可还什么都没说呢,瑶光师姐,你不能冤枉我啊。”
话毕,众人惧是一惊。
“你听到了吗?司瑶光自己说的,她居然偷偷去了四海……”
“那她徒弟云昭隐又是怎么回事?这俩人究竟是不是一伙儿的?还是说,她把云昭隐给灭口了?”
“不对不对,你们细品呐,云昭隐和一个女修私奔,偏巧司瑶光也去了四海,那女修不是她还能是谁……”
“嘶……真的假的?师徒苟合,这可有悖伦常啊!”
“难怪这俩人要叛离修仙界,做出此等丑事,自然没脸待在我们中州仙门。”
“……”
司瑶光字字句句听得清楚,却只是站在那里,似是不打算为自己辩驳。
贺延年也没出声打断众人,只是任由他们交头接耳地低语。
等人们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贺延年依旧没说话,只是遥遥地对她耸了耸肩。
那样子就像是在说:看,不是我,是他们自己说的。
司瑶光早前已经与他撕破了脸,自是懒得再分辩,只是撇过眼去不理他。
见状,贺延年忽然起身,信步走到司瑶光面前,对她伸出了手。
司瑶光不躲不避,只问:“你要做什么?”
贺延年勾唇,在她额间一点:“瑶光师姐,得罪了。”
他给她下了一道真言咒。
施术毕,他对在场所有人道:“诸位,贺某这道真言咒限时一个时辰,有什么话,抓紧时间问吧。”
“多此一举,”司瑶光看着他,“我若想说,自然会说真话;若不想说,谁也撬不开我的嘴。”
贺延年笑笑:“是么。”
说罢,他掸掸衣袖,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看贺延年的样子,应是打算抽身出来,撇开自己的嫌疑,让整个中州仙门来定她的罪。
悠悠众口,积毁销骨,其中厉害她再清楚不过了。
“瑶光。”
忽然,一个令人意外的声音自座中响起,让她不由得怔了怔。
能这样叫她的人本就寥寥,这嗓音既熟悉又陌生,分明出自故人之口。
她循声望去,原来是柳文玥。
三百年前,司瑶光与温如玉同窗修习,算是知交好友。那时和他走得近的都知道,他有个念念不忘的心上人,是世家柳氏的大小姐。
后来,温如玉如愿以偿地与柳文玥成了道侣,结契那天大家都去了,就他笑得像个不值钱的傻子。
在司瑶光这里,她和柳文玥算不得相熟,却仍有不少旧时情分。
如今柳文玥是列宿宗的长老,又是温念的娘亲,她的话,总是有些分量的。
何况司瑶光也想知道,她身为阿蚁的主人,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柳大小姐,”她用了自己最熟悉的称呼,“好久不见。”
柳文玥愣了一下,似是回想起从前,但又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她显然不是来和司瑶光叙旧的。
“我信你不是那种为一己私欲背叛中州仙门的人。今日诸位道友只想要一个解释:你为何去四海,有没有见过巫族,和云昭隐之间又是怎么回事?”
柳文玥的问法几乎没有漏洞,也看不出她是站在哪一边的,若非提前知道了阿蚁的事,司瑶光绝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好。想要解释,那我就给你们一个解释。”
司瑶光顿了顿,道:“我去四海,是为追查一桩陈年旧事,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
“巫族的人,我见过。灵舟失事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事后是我与昭隐一道救的人。正因我们发现了巫族的踪迹,才会一路追查至南鸿海。
“至于我和昭隐之间,既为师徒,一路相互照拂,不算逾矩吧。”
语毕,所有人安静了片刻。
严格来说,真言咒只是一种防止说谎的手段,可真话也有千百种说法,只要巧妙地将某些东西隐去、将某些东西模糊,便能引导听者的想法。
目前来看,司瑶光确然没有什么嫌疑,顶多是个偷渡四海的罪名,按律得罚禁闭。
但她都在绯雪峰上自囚一百多年了,这点惩罚对她来说连挠痒痒都不算。
然而柳文玥很快向她抛去了另一个问题。
“那云昭隐,和巫族有关系吗?”
司瑶光喉头一紧。
因为真言咒的影响,她没法否认。
云昭隐身怀巫力是真的,施展巫术是真的,认识巫族也是真的。
如果和盘托出,这桩桩件件,没一样是有利于他的。
于是司瑶光抿了抿唇,迂回道:“他不是巫族,也不是细作。”
柳文玥并未就此罢休:“我问的是,他与巫族有关系吗?瑶光,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
“……”司瑶光没说话。
霎时间,场中道道目光如箭矢般指向了她,越是沉默,就越是不言自明。
司瑶光听见自己极轻地说了一句:“他和巫族,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瑶光,你把事情说清楚,中州仙门自会秉公处置。”
“……”
司瑶光知道,不能再说了。
一来她并不清楚云昭隐和巫族的关系,一切只是出于对他的信任;二来如果继续解释下去,他们就会知道云昭隐从一开始就刻意隐瞒了身份加入仙门,到时候不仅是他,就连渊华宗也要大受牵连。
宗门内的真正的叛徒还未找到,这时候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此时此地,司瑶光的沉默,在众人看来完全是另一种含义。
“所以云昭隐当真与巫族有勾结,而且他师尊也知情……”
“别忘了,司瑶光当年可是帮着四海灵族封印了鬼门,如今又帮着他们夺我中州灵气,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我看这都是师徒俩计划好的,她在绯雪峰上藏了一百年,根本不是真的悔过自新,怕是早就偷偷憋着什么坏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座中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一身花青色衣衫,肩披代表仙盟的银灰色披风,下巴高扬,压根不用正眼看人。
“诸位,诸位!这件事也该有个定论了。在下是仙盟李勉,专门负责调查东漓海一案。根据线索,云昭隐此人绝对和东海之乱脱不了干系。除此之外,我们还查到了一些其他的证据。”
话毕,他看向司瑶光。
“我且问你,许小宝是不是你的假身份?”
司瑶光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见她不语,李勉哼笑一声:“许小宝本人正关在渊华宗的监牢里,是你偷拿了他的弟子牌,在云昭隐的包庇下,悄悄登上了灵舟!非但如此,你还利用这个身份与云昭隐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被人撞破之后,便干脆声称你们是道侣关系,连演都不演了!”
司瑶光:“……证据呢。”
李勉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道:“许小宝本人可以作证。还有参与东海试炼的那些弟子们,都是人证。至于物证……你们当时和不少仙门弟子有过接触,他们手上多的是你留下的物品。”
司瑶光看着他:“所以出手救人留下的药品,也能算是证据?”
李勉:“巫族前脚刚至,你后脚便到,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导自演、包藏祸心?”
他猛地一甩袖,指着她的鼻子道:“无论如何,你与云昭隐的嫌疑是洗不脱的!叛逃四海、勾结外族、师徒不伦,这些罪名一经证实,你就会被仙门彻底除名,受剔骨碎丹、万箭穿心之刑!司瑶光,你早就是中州的罪人了!”
说罢,李勉径直从席间走出来,向上首的简行真拜了一拜:“行岳真人,还请将此人交给我们仙盟,依律处置!”
“……”
简行真不应,斗笠之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之前已经发话了,不会再管这件事。
一片沉默之中,还是贺延年出了个主意:“三宗掌门只有我贺某在座,不好拿主意,不如列位道友一起表个态,看看如何是好。”
说罢,他命人取来一杆金秤,放置在会场中央。
这件法器所有人都很熟悉,它叫做众心秤,会根据众人的心声自动改变砝码的重量,最终偏向多数人代表的一方。
“诸位,红色秤砣代表同意仙盟定罪,黑色秤砣代表认为司瑶光无罪,还望各位慎重考虑。”
他轻轻一弹指,给金秤施了道法术。
“可以开始了,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