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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地道 他不求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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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瑶光收拾好情绪,把自己探查到的悉数告诉了云昭隐。
果然,她掉下来那一瞬的判断是对的,这下面的确有古怪。
既然首领和巫医早就串通好了,那她们一定知道这下面的事,说不定还在里头埋藏了什么秘密。
而且,也不知巫族的人会不会来到此地。
她心思电转,压低声音对云昭隐道:“先对付眼前的事。有什么话,留待日后。”
云昭隐将那些未尽之言悉数咽下,轻声道了句“好”。
司瑶光的掌心停在他鬓边,摩挲了两下:“无论如何,谢谢你。”
私心又如何?正是他的私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她。
云昭隐先是一怔,旋即勾唇笑了。
他想,以她的性子,若是换作了别人,这件事绝不会就此轻轻放下。
这是她给他的豁免。
云昭隐按下心绪,抽出腰间“灭疾”中的一把,顺势挽了个花,紧紧握在手中。
在九曜燃星灯的星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的嘶吼声仍在不断传来,却是渐渐地飘远了。
他道:“那东西应该暂时还没发现我们,但它或许听到了什么响动,或者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司瑶光点点头:“嗯,小心行事。”
二人沿着地道小心翼翼地前行,走过一段向下的阶梯,来到更深处。
这一回,地道的两边似乎出现了其他通路,只是被墙壁的阴影遮住了,看不清里头的状况。
云昭隐抬脚挡在司瑶光身前,试探性地朝那黑暗处走了两步。
他操控剩余两把“灭疾”分别飞向两处阴影之中,几乎同时听到了刀刃没入墙壁的声音。
“不是通道,只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头没有活物。”
他收回柳叶刀,简短道。
司瑶光稍稍放下心来,提着星灯靠近了些。
这时她终于看清,那里的确没有活物,只有一堆森白的骨头,凌乱散落在地。
以二人行医多年的经验,一看便知,这就是人骨无疑。
云昭隐蹲下身来,用灵力浮起其中一块骨头观察了片刻,肯定道:“这是一名男修的骨头,大概三百多岁,死前寿元将尽。”
司瑶光的目光落在骸骨旁不远处,忽然道:“那是什么?”
她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云昭隐便顺着望了过去,发现角落里躺着一个竹简样的东西,绑绳已经坏了一半。
司瑶光想走过去看看,被云昭隐先一步拦住,道:“我去。”
只见他再次施展灵力,将那书简提了起来,因为绳子断裂的缘故,有一部分竹片吊在半空中已经摇摇欲坠了。
所幸这竹简上的字是用灵力写成的,比一般墨水耐造得多,现在依然能看清楚上面的内容。
司瑶光缓缓将其念了出来——
“问:宗门式微,仇敌林立,吾恐归天之后,弟子性命不得保全,该当如何?”
云昭隐顺着她的部分念了下去——
“答:何不孤注一掷,往赴不死国?觅得永生,妖魔无阻。”
“问:何谓不死国?”
“答:南鸿海灵族,不老不死,长生不灭,建不死国。”
“问:如何觅得永生?”
“答:只消……”司瑶光顿了顿,“后面的字,被人为划掉了。”
云昭隐:“这边上还有一行字,字体与之前完全不同,像是潦草写就的,师尊能辨认出来吗?”
司瑶光盯着研究了一会儿,迟疑道:“他写的好像是……嗯……”
云昭隐:“什么?”
司瑶光小声说了句“天尊恕罪”,才道:“他说,‘烂心肠的腌臜货,骗老夫来这吃人的妖怪窝,蛇头鼠眼、人面兽心,当下地狱’!”
云昭隐听罢,抱臂笑了一声:“这老头,脑子犯浑信了人家的鬼话,怎的临死前才反应过来。”
司瑶光:“你看这句,什么‘吃人的妖怪窝’,难道方才发出声响的,真是一只吃人的妖怪?”
云昭隐眼神一凝,乍然回想起来:“师尊,你记不记得地上那群不死民里有个疯子,第一次见面就说要吃我们的人肉?”
司瑶光点头:“记得。”
云昭隐摸了摸下巴:“假如——我是说假如,其他的不死民都在演戏,而他才是那个真正说了实话的人呢?”
闻言,司瑶光后背生寒。
要是真如云昭隐所说,那这群不死民就是彻头彻尾的疯了。
她尽量冷静道:“如今没找到确定的证据,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吃人’只是一种形容,毕竟对不死民而言,就算粒米不进都能活下去,没必要非得吃人。”
云昭隐点了下头:“是,所以我也只是推测。”
二人在原地稍作停留,重新规整了死者的遗骸,随后继续往深处探查。
路上,他们又见到了几具尸骸,有的甚至还没完全化作白骨,红白粘连,上有腐虫,瞧着更是触目惊心。
司瑶光凭借死者的衣着,辨认出了几个有名有姓的修仙宗派,才发现原来这些年偷渡四海的修士不在少数,只可惜最终葬身异乡,无人知晓。
或许夏鲤她们没有说错,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冲着永生不死的秘密而来的。
因为他们要么已经足够衰老,要么就是病入膏肓。
云昭隐从其中一人的衣裳内袋摸出了一只留音螺,里头似乎藏着不少重要的线索,只是它的主人已经没机会将它带出去了。
他只稍稍捣鼓了一会儿,就把它修复了个七七八八,发现其中有几段声音还能复原,便放出来与司瑶光一起听。
“夏鲤,我已按照计划把首领困在地下……你会成为不死族的新任首领……兑现承诺……交给我……
“过河拆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啊啊,好痛……
“这地下竟然不止一个疯掉的不死民……他们在自残……血,好多血……
“你们来了……你也来了……你们渴求的死亡,终究只能从别人身上得到……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听那人笑得越来越扭曲,背景里还夹杂着撕扯、啃食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哀嚎,云昭隐觉得难听,皱了皱眉,直接把它捏碎了。
他道:“看来此人帮助夏鲤篡位,却被她背刺了。”
司瑶光:“这么说来,不死族还有一位前任首领。夏鲤想要篡位,无法通过杀人的方式实现,就把前首领囚禁在了地下……那他想必还活着。”
“囚禁么……我倒觉得,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流放。师尊你看,地面上有不少凌乱的脚印和抓痕,说明这些不死民并没有被限制自由,只是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里。”
云昭隐想了想,接着道,“这些‘疯掉’的不死民,他们恐怕不仅在自残,甚至还在相互残害。”
“有道理。一直被困在黑暗中,想保持理智是不可能的。他们已经失了神智,只会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物。把中州修士和他们关在一起,最终一定是他们活了下来,而所有中州修士都死了。”
“……有趣,”云昭隐非但不害怕,眼神中反倒透着一丝玩味,“不论是人族还是不死族,他们渴望的都是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将死之人渴望不死,不死之人渴望死亡。求而不得,便身处人间炼狱。”
“是啊,”司瑶光叹了口气,“所以这世上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好事?彼之蜜糖,吾之砒霜罢了。”
听她这样说,云昭隐倒有些明白了:“……难怪师尊从一开始就说,对不死民的秘密不感兴趣,原来早就看透了。”
司瑶光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将心比心,我并不想拥有永恒的生命。”
闻言,云昭隐微微一怔。
修行之人都是为了觅长生、求仙道,以期寿与天齐,唯独他的师尊不这样想。
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出尘得好似不属于凡间的神女一般。
所以他有时想,倘若这世间有一样东西值得她留下来,那会是什么……?
出于好奇,他状似无意地问:“师尊为何不想永生?”
司瑶光笑了笑:“你若像我一样,独自在绯雪峰上看遍了四季轮转,也会觉得人生不过如此。枯荣转眼,万物孤寂。”
“……”云昭隐一阵默然。
不过很快她又道:“其实那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虽然只有一方天地,我却过得比之前都自在。而且,我最近隐约知晓了一件事……”
云昭隐仿佛受到了什么暗示,喉头一紧,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她说:“其实这些年来,有人经常偷偷回绯雪峰看我,对吗。”
忽然之间,他感觉自己心里长久以来憋着的那口气,松了。
之前他总想着,假如教她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真的生他的气,从此就不要他了。
如今听她亲口说了出来,原来并没有那么难,便一下子释怀许多。
既然师尊能猜到这些,以她的聪慧,或许也会原谅他的苦衷。
——巫族禁术的事,他本打算永远不让她知道;那个有关他们彼此的诅咒,他也不希望影响到她。
当年若是选择留在绯雪峰,不消多久她就会发现这些秘密,只有躲着不见,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他还是太贪心,在她的纵容下迈出了一步又一步,回头望去,竟也并肩走到了今日、走到了这里。
假如……他还想更贪心些呢?
假如……他不求那个来世,偏要这个今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