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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私心 来世再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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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医夏鲷一边说着,一边踉跄向后退去。
就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她的后脚跟无意间踩中了地板的机关。
“小心!”
夏鲤出声提醒,可巫医的状态有些魂不守舍,开口时已经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吱呀”一声,司云二人脚下的地砖忽然向两侧张开,如凶兽露出黑洞洞的巨口。
变故发生得太快,二人脚下一空,陡然坠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司瑶光手腕上的白玉老檀珠串不知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绳子因之崩断,串珠脱落。
情急之下,她根本来不及捡起所有的珠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滚落四散。
这珠串她戴了足足有三百年……可惜了。
此时,云昭隐施展出了浮空术,伸手抓住司瑶光的小臂,想趁洞口还没彻底关闭,带着她重新回到地面上。
对他这种级别的修士而言,要做到这一点轻而易举,甚至即便回到了上面,他也有把握同时对付两人。
然而目光交接的一刹那间,他看见司瑶光指了指地下,对着他微微摇了下头。
云昭隐立刻会意,不再施力向上,而是选择将计就计,借助下坠的势头和她一起掉下去。
下一刻,头顶的洞门猛地合上,二人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之中。
……原来夏鲤屋子的地下,竟还藏着另一层空间。
惊变甫定,夏鲤快步走到夏鲷身边,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汝方才怎么回事?”她叹了口气,“算了,本来也是要把他们弄下去的。”
半晌,夏鲷终于回过神来,盯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后知后觉地咽了下口水。
她一把抓住身边的夏鲤,道:“那个人……很可怕。”
“汝是说那个男修?再可怕的家伙,到了地下也逃不脱的,不用担心。”
夏鲷坚持摇了摇头:“吾等已经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本以为他是个被巫族利用的普通修士,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那虫粉,汝也看到了。他给那女修下了一道西海巫族的禁术,且至少持续了几十年。这需要极其强大的巫力,就算是吾,也远远做不到……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不定是他与巫族做了交易,或者偷偷得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那巫之国是什么地方,放眼整个西津海,没有哪个部落比他们更加保守封闭,非其族类,就连踏入城门一步都是妄想,更不要说这人人求而不得的禁术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汝可知,究竟什么人有能力使用巫族禁术?”
夏鲤不太了解这些,略作迟疑,道:“难道是那些天生具有巫力的纯血巫族?”
夏鲷摇了摇头。
“那就是三大巫使?”
夏鲷又摇了摇头。
“总不能是……巫族的,大国师?”
这一回,夏鲷竟然点头了。
“怎么可能?!”夏鲤瞪大眼睛,惊呼出声,“他们的大国师在一百年前就死了,没有继任者,以致巫族至今仍在内乱……怎么可能突然间又出现一个?!”
“……不知道。”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鲷的脸色难看极了。
夏鲤一屁股跌坐在座位上,她几乎立刻就想起了那句流传于四海的谚语——
国师赐福,泽被百川;国师降灾,遍野恶土。
巫之国的大国师,拥有全四海最神秘、最强大的巫力,这是一种不同于灵力的力量,因为它比灵力更加可怕,更加令人畏惧。
即便他们是不死之人,也不敢与这股力量硬碰硬地对抗。
夏鲤在原地沉默了半晌。
过了一阵,巫医夏鲷走到她面前,将几颗珠子放在了她的手边。
“这是……方才那女修掉落的串珠?”
夏鲷点了点头。
夏鲤从中拾起一颗白玉珠子,在指尖捻了捻,讶然道:“好精纯的气息,吾此前遇到的外乡人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她喉头一紧,喃喃道:“所以,那女修又是什么来头……”
“首领,事到如今,汝觉得下面的东西能困住他们吗?”
“不能也得能,”她沉声道,“两个大活人,面对一群不老不死的怪物,就算杀也杀不尽,怎么出去?”
夏鲷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愿吧。这回他们若是不死,恐怕遭殃的就是吾等了。”
——————
与此同时,不死国地下。
云昭隐抱着司瑶光轻轻落在地上,脚底的触感坚实而又黏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他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
黑黢黢的环境中,司瑶光的感觉比平时更敏锐些,她耳边传来云昭隐均匀温热的吐息,夹杂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颤抖。
或许是离开渊华宗颇久的缘故,他身上那股雨后雪松香减淡了许多,但依旧是清爽干净的味道。
司瑶光被他搂着,有些动弹不得,疑道:“怎么了吗?”
只听云昭隐轻轻地说:“师尊,这里太黑了。”
司瑶光“嗯”了一声,揽过他的背拍了拍,道:“没事的,我打个灯笼就不黑了。”
云昭隐笑了笑,气息拂过耳畔,弄得她痒痒的:“好。”
话毕,他却稍稍磨蹭了一会儿,才彻底将她放开。
司瑶光终于腾出手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九曜燃星灯——它的外形被云昭隐彻底改造了一番,如今已是脱胎换骨、判若两灯了。
司瑶光和云昭隐一样,身上配饰不多,也不喜欢穿金戴银,可这华丽的金笼提灯到了她手上,竟丝毫不显得突兀,反倒更衬得她容貌昳丽出尘。
云昭隐的目光情不自禁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被发现后,便风轻云淡地收回眼神,说了句:“灯笼好看。”
司瑶光眼睫一扇,却没搭话,瞧着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她蹲下身子,借着光亮看清了地面的景象,才发现脚下都是早已干涸的鲜血,呈现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褐色。
她这辈子见血不少,所以看到这一幕,心中并不觉得害怕。
据她推测,一定有不少人在他们之前已经中了不死民的陷阱,甚至是受伤之后被丢下来的。
司瑶光定了定神,提着灯开始在地上寻找自己掉落的珠子。
云昭隐见她神色不虞,便不再打诨,乖乖地帮她一起找。
每捡起一颗,他就在自己的衣服上先擦干净,然后再仔细收起来。
即使穿着一身白衣,他也丝毫不介意。
等捡得差不多了,他走到她跟前,将珠子放进她掌心,轻声安慰道:“师尊,没关系的,等我们上去了,再向她们讨回剩下的珠子。所以,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说着,他抬起手,想替她整理一下鬓边散落的碎发,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云昭隐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黯了一下。
他听见司瑶光语气淡淡地问:“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串珠子吗。”
云昭隐喉头一滞,垂首不语。
微妙的沉默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较之以往心照不宣的那种无言,此刻的寂静显得尤其难捱,仿佛钝刀子割肉,剌得人心头生疼。
他是,她亦是。
不知过了多久,司瑶光终于开口道:“你还是不愿说吗。”
末了,她自己反倒极轻地笑了一声。
“罢了,不用你说。‘换命之法’——名字已经如此直白了,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长久以来,司瑶光心中都有一个疑惑。
人人皆知,修士的寿命与修炼境界相关,逍遥千寿,金丹百寿,至于凡人一生,则不过匆匆数十年。
所以自从她修为散佚、境界倒退以来,外面的人总传她快死了,而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然而整整一百六十年了,虽然她身体变得有些不爽利,但却从没有羽化归西的迹象,就好像还能活上很久很久一样。
从前她以为,是这个病本身太过奇特,不能以常理判断,如今才知道……
原来有一个人,暗中把自己的寿命换给了她。
若非如此,她早该死在绯雪峰上了。
所以,她临行前那夜看到的巫术,就是换命之术。
难怪每月的月中她都会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次,恐怕每到这个时候,都是他施术的日子。
几十年了……直到他们二人来到四海,云昭隐才没有将这件事继续下去。
想到这里,司瑶光浑身都在发抖。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气,还是难过,抑或无法言喻的心疼。
她眼眶濡湿,只好仰起了头,将那些复杂的情感连同泪水一道憋了回去。
“师尊……对不起。”
云昭隐扯着她的一片衣角,缓缓跪了下去。
“我只是不想你死,若能这样一直看着你,我……”
话到嘴边,他却忽然变得嗫喏起来。
那些将出未出的字句,揉碎了千千风月,熬干了万万日夜,可真到了心上人面前,却都成了易碎的琉璃,易燃的锦灰。
他深深吸了口气,正待接着说下去,那片紫色衣角却忽然从他手中溜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柔软纤瘦的手。
他蓦地抬眼,发现她也半跪了下来。
四目相对,她的眼眶竟是红红的。
司瑶光将手掌覆上他的唇,颤声道:“不必再说了。”
可他却反握住了她的手,用指腹摩挲了两下,稍稍用力将它挪开。
“不,让我说完。”
他执意道,“师尊,你想错了,我不是在舍命救你。相反,这是我的一片私心。”
司瑶光:“……”
究竟什么样的私心,才值得他拿命来换?
“我的打算,是拿出一半的寿数来换给师尊,等百年之后,便与师尊同死。”
司瑶光不解:“为什么一定要……?”
“师尊你……确定要听吗。”
云昭隐闭了闭眼,像是艰难地下定了一个决心。
“因为我不甘心。我与师尊今生缘分太浅,匆匆数十年,唯余擦肩。我怕师尊先一步上了奈何桥头,一碗汤便将我忘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若能与师尊一同赴那碧落黄泉,那便或许还有来世,还能再求……”
……再求一段姻缘。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一阵古怪刺耳的声响打断了。
仔细听那响动,分明是从黑暗深处传来的。
“呜啊啊啊——”
像是人的嘶吼声,却又如同发疯的兽类一般含糊不清、音调混乱。
二人被迫中止了对话,皆是一怔。
司瑶光当即放出神识,在地下铺展开来。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他们身处的不是一间普通的地窖,而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
并且她还感应到了,这地道里面不只有他们二人,还有许多其他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