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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梦 七情六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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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界跌落之后,司瑶光在某些方面变得越来越像凡人了。
比如,入夜后会犯困。
她打了个呵欠,褪去鞋袜在小榻上躺着,打算稍稍打个盹。
许是最近费神的事颇多,合眼之后没多久,她便沉沉睡去。
修行之人大多无梦,可是今夜,司瑶光却一反常态地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身在一间小屋内。
那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她一人。
不,准确地说,这个人不是她,因为她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外面黑黢黢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屋内的人却不用法术照明,只是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油灯的余光打在墙上,隐约照出一面高高的木柜。
柜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种机巧零件,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但都一尘不染,想来它们的主人应当颇为爱护。
这些机巧大多构造复杂,一眼看不出门道,此人却能尽数拆解拼装,定是个中高手。
司瑶光忽地想起,听说云昭隐很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儿,空闲时常去奇巧堂待上一日半日,心情好的话甚至会帮人修理损坏的灵器。
只是云昭隐从不曾在自己面前展现过这些,她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思绪游走间,那盏油灯的火芯晃动了一下,屋内光影摇曳。
紧接着,灯盏上方出现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执一根白色蜡烛,借油灯的火将蜡芯点燃。
下一刻,油灯灭,蜡炬明。
那只手将蜡烛放在了地面上,烛火映照出周围的环境,让司瑶光看清了地面上的痕迹。
那是一个用墨笔写就的阵法。
准确地说,她不能肯定是不是阵法,因为这样的图案和文字她从未见过。
除此之外,地上还摆着两个小木盘。其中一个盘子装着一只秃掉的毛笔,另一个盘子则装着一对金色耳骨环。
那只毛笔司瑶光熟悉得很,因为她用它写了几十年的方子。
普普通通的一支笔,是她下山时在书画铺子里买的,用久了磨损严重,早被她丢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那对耳环,她也是认得的。
自云昭隐初次上山的那天起,他的左耳骨上就别着这样一对金色耳环。因为他向来衣装轻简,所以这耳骨环便总是格外显眼些。
在中州,有些地域会给孩子佩戴这样的耳环,算是一种民间习俗,因此大家也并不奇怪,不会冒昧深究它的来历。
一支笔,一对耳环,都称得上是常用之物,沾染了各自主人的气息,是可以用来做些事的。
司瑶光这么想着,果然瞧见烛影一晃,一股与灵气很是相似却又不同的气息被释放出来,点亮了墨色阵法。
接下来的所见所闻,就是她全然不理解的东西了。
她听见了一段咒语,语速极快,一个字也分辨不出来,听口音似乎根本不是中州的语言。
伴随着咒语一同出现的,还有那人奇怪的手势,也是陌生得很。
她几乎已经能够猜出来这是属于哪方的仪式了。
但是那双手……她却不敢继续往下猜了。
为什么会这样?
司瑶光脑子乱哄哄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身体一颤,旋即被一股强烈的疼痛给攫住了,好像有无数灵咒砸在自己身上,无数利刃切割自己的肢体,又有无数幽魂在自己的脑子里吼叫撕扯……
这种疼痛异常难忍,教人如坠刀山地狱,简直想一头撞死。
司瑶光疼了半天,扯着嗓子喊不出声,才发现这依旧不是自己的身体。
不知忍痛忍了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半刻钟,那种可怕的感觉终于逐渐退去。
通过模糊的视线,司瑶光看见半空中悬浮着两把柳叶刀,剩下一把被那只手死死攥住,烛火下的指节寸寸惨白。
那双好看却惨白的手,此时已染了鲜血,而那血是他划破掌心、恢复清明的代价。
这时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天他会毫不犹豫地划伤自己。
——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很多次吧。
屋内上下窜动的烛火终于止息,此时夜阑人静,耳畔唯余一丝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这具身体的主人盘腿坐下,通过调息恢复元气,伤处也开始愈合。
就在这时,他呼吸一滞,正在结印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从头到脚,如被冰雪。
“居然还是出岔子了,”他喃喃道,抬眸望向窗外,“你看到了,是吗。”
前半句是对他自己说的,后半句……竟是对她说的。
“……!”
司瑶光浑身一抖,整个人几乎是从小榻上弹了起来,“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今夜天气很差,外头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把她这本就不结实的小屋折腾得咿呀乱叫,好像鬼哭狼嚎一般。
她揉了揉眉心,心道,是噩梦啊。
这也难怪,因为封印幽界鬼门时也是这样的坏天气,之后每次遇上这样的夜晚,她就会难以安寝。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那天见云昭隐调查酸与羽毛之事,她心里多少有些在意,所以才会做这样荒诞离奇的梦吧。
假如梦里那个阵法是真实存在的,一定会对自己造成影响,但她检查了自己身上,又查探了一番脉象,发现什么事也没有。
……果然是虚惊一场。
无论如何,她相信云昭隐。
假如他真的与巫族有关系,有意要害卢钦玄,又怎会追着线索去玉辰峰调查,还抓住了鬼鬼祟祟的许小宝盘问细节?这说不通。
想到这里,司瑶光心中镇定了些,随手从锦囊里翻出一枚安神的药丸丢进嘴里,当作小零食嚼吧嚼吧吃了。
算算时间过得倒快,明日便是宗门弟子下山,集体参加秘境试炼的日子。
司瑶光横竖已经睡不着了,干脆起身活动活动筋骨,顶着屋外尚未止歇的风雨雷电,最后再看一眼她待了整整二百一十四年的绯雪峰。
她推开小屋的门,捏了个避雨诀,背着手倒退着从门内走出,逐渐看清了这间破屋的全貌。
这地方要是没有人住,也许过不了多少年,房梁就全塌了。
到时山茶花会重新开放,杂草会在这里生长,而她曾经留在这里的痕迹会被它们悉数掩去。
司瑶光不知道此行是否会一去不回,她从不卜算前程,只是下定了决心,便义无反顾。
她一直等到清晨,云开破晓,雨霁风停。
捱过这场风雨,天色竟渐渐好了起来,山外青山浮现一道霓虹。
司瑶光伸出手,将那霓虹虚握在手心里,然后笑了笑,终于踏上了下山的路。
这一次,能否改变云昭隐和她的结局,找到四海隐藏的真相,就要看她自己的了。
——————
两个时辰后,中州最东岸,望海城。
这里是修士与凡人混杂的城市,因为秘境试炼的缘故,会临时开放港口,供各大宗门使用。
司瑶光到的时候,发现这座城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
他们来自大大小小不同的宗门,男女老少皆有,但在修行一道上都算是新手。
而她呢,一介筑基,也是如假包换的新手。
都说秘境试炼是天下仙门共聚的大事,修仙界的好苗子都要经历过这一遭,方能鱼跃龙门,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天赋与实力。
当年云昭隐就是从秘境试炼中崭露头角,以断层第一的表现震惊了三大宗门,从此被渊华宗像宝贝一样供着,即便我行我素、桀骜不驯,也都被默默容忍了。
自他之后,不知有多少弟子羡慕着那样的经历,也幻想着自己就是那个不世出的天才。
但世间天才能有多少,成了天才又能怎样?
左不过是七情六欲、五毒八苦,谁也逃不过的。
司瑶光给自己弄了个简单的易容术,晃晃悠悠地在城中闲逛,耐心等着飞舟出海。
因为她的弟子玉牌上写着“许小宝”这个名字,而许小宝其人已经被关进了刑慎堂,所以渊华宗清点弟子名单时肯定没有她,她也不可能跟着本宗的弟子们一起下山。
她只能一个人先溜出来,到时再借口说自己走散了,与别的宗门弟子一起登上飞舟,或者干脆施展一个隐身的法术,悄悄潜入舟中。
——至少她的计划是这样的。
在那之前,她可以稍微放松些,感受一下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她经过一个小巷,听见有人说话,声量颇高,语调激昂,很轻易便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好不好,”那声音道,“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连灵根都没有,还想着修行,能不能清醒一点?”
过了好半天,她听见另一个声音嘀咕道:“可是阿娘,昨日有个修士过来问路,他连正眼都不带瞧咱一眼的……等我也变成厉害的修士,把他揍一顿他就不敢了。”
“嗐,再厉害也不是你的命,少听那些说书的讲什么《三十日修炼速成法》《为何你的灵根还没长成》《霸道徒弟清冷师尊狠狠爱》比什么都强……好了好了不说了,饼子要出锅了,给我搭把手……”
司瑶光朝那巷内望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烧饼铺子,还闻到了些许食物香气。
真好闻呐。
她回想起方才的对话,笑着摇了摇头。
逛了一圈,司瑶光又回到了望海城渡口,发现聚集在那里的修士越来越多了。
她寻了个偏僻些的角落待着,不远处有几位女修,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姐妹们,师父给咱们的这个天魁宝甲,穿上身会不会显得臃肿啊……要是不好看的话,能不能不穿了……”
“不知道,”她的同伴抚了抚头发,“反正我的身材很曼妙。”
“哎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好不好看呢,那东漓海是多凶险的地方呀,秘境的位置就在边上,肯定也是危险重重。”
“嗯,我听说每年都有弟子在那遇难,有的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呸呸呸,别说这种话!姐妹们都会好好的,过了这关就可以进入内门修行了。”
“……”
司瑶光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想想当年,自己身边也有一群朋友,也曾这样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谈天。
后来呢。
后来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已然离她太远了。
到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难找。
“喂。”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司瑶光立刻回了神,转身看向拍她的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修。
“你是渊华宗的吧?”她问。
司瑶光点了点头。
“那下山的时候你怎么没和我们一起?”
司瑶光很快反应过来,看向她的衣装和腰牌,发现她就是渊华宗本门弟子。
她眼珠一转,道:“哦,我正好在外执行宗门任务,来不及回去报到,便直接来了望海城。”
那女修敷衍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一问。
她道:“那你跟我一起回去吧,首席说看你一个人在这站着,容易走丢,让我过来叫你。”
司瑶光瞳孔一震:“谁?”
那女修道:“首席啊。就是,云师兄。”
说罢,她的脸颊微微红了。
但是司瑶光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头,她回想起那天的事,终于明白卢钦玄为什么特意把云昭隐叫过去了。
原来是长老们吵架推脱,于是叫他过来救场。
……这下糟了。
别人倒好应付,但是云昭隐……她不会被认出来吧?
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是个离家出走的浪子,再无颜面对亲朋。
明明都在心底道过别了,怎么还能遇上啊!
司瑶光心虚地看向那女修手指的方向,果然有一群白色衣衫的弟子聚在一处。
其中领头的那人一袭劲装,身材高挑出众,不是云昭隐又是谁。
而且就在她望过去的同时,他也直直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