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玲珑》钟熙

8、京城谢氏 海域

　　海域送来的那位贡女被晋国皇帝陛下退还给了赫连栖泽这件事很快传遍了驿馆。各国使臣三三两两讨论着这事，有人觉得皇帝如传闻不好女色，也有人说皇帝这是另有图谋。

　　这也使得萧寒浔有断袖之癖这件事传遍大陆，他们将那位谢贵君比拟成皎洁的明月，婉转的流光，说甚至以美貌自称的岚亭使臣阿西娅公主在他面前都自惭形秽。

　　有好的评价也有坏的，同样有人认为这位贵君是个勾引人魂魄的妖鬼，说不定已经吃了不少可怜宫女的心肝来维持美貌。

　　这些传闻被封锁在宫外，宫内一切按部就班，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穿梭在深红的长廊走道之间，当季的荼靡花星星点点落在宫墙之下。侍从官们跟随着刚下朝的皇帝陛下前往紫宸宫，陪驾的杜琰随侍萧寒浔身旁。

　　“陛下，各地方官吏的奏本已经汇总完成，与监察司，御史处对比无误，各处百姓安居，无较大事故灾害。”

　　杜琰将汇总的奏本呈上，萧寒浔先细细看了一遍，派了几个官吏给出现了小型灾害的地方郡县，支了一笔白银给边地，又派了工部官吏到离京不远的平阳城修缮水利，林林总总将各地安排明白。

　　解决完地方，该是京里的了。

　　盛京，彩云街，多是朝中文臣居住的地方。

　　谢府的两个看门小厮正窝在一左一右两个石狮子旁边打瞌睡，其中一个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睁开眼，一辆华丽的马车正停在谢府门口，看到马车一角挂着的牌子上的 “杜”字，他立刻精神了不少，将同伴推醒后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马车上的人拨开帘子，顺着一旁的马凳走下去，是先前下了拜贴的杜琰杜大人。

　　“杜大人请。”

　　小厮推开谢府正门恭恭敬敬将人带进去，经过门厅游廊，一名老管家等在那里，将杜琰迎进内厅。

　　“谢老太傅前些日子和好友去了京外小住，现下谢大公子正在。”

　　谢家还有未出阁的女眷，所以外男进入内厅需要有人带领。

　　管家将他带到一处湖心亭就离开了，杜琰顺着九曲桥一步步走过去，亭子里的人也越来越清晰，随着淡淡兰花香传来的是几声剧烈的咳嗽。

　　“知昀。”

　　杜琰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亭子外的珠帘，一名蓝衣男子正坐在石桌边圆凳上，他生的清雅俊美，虽然脸上带着病态，但一双眼睛仿佛灌着春水般柔和，未带冠的发间配了一只银簪，他看着说话的杜琰露出笑，连带着身上的清冷气质也回温了不少。

　　“好久不见了，韫之。”

　　谢淮想要站起来，忽地又开始咳嗽，戴着一枚玉戒的右手按在胸口，面色又苍白了些。见状杜琰连忙从一旁的匣子里拿药，又倒了茶水给他，服了药的谢淮明显好了不少，他调整好状态，招呼着杜琰坐下，拿出了一张玉棋盘，摆了一局棋出来，杜琰看着棋盘就头痛，在宫里陛下拉着他下棋，在谢府谢淮拉着他下棋，他还都赢不了。

　　“我今日不是来找你下棋的。”

　　“我明白，陛下说什么了。”

　　谢淮现在神态自若，依旧摆着棋局，略显苍白的手触摸着玉色温润的棋盘，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他们三个是少年伙伴，自然是明白彼此的性情想法。

　　“陛下想让你出仕吏部侍郎。”

　　“吏部侍郎王亭被贬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京里现下可都在传因为他说了那位谢贵君的坏话，被陛下记恨上了，所以才被贬的。”

　　谢淮略略沉思，下出一枚棋子，杜琰看了一会儿，也落子其上。

　　“陛下确实很宠爱他的那位谢贵君。”

　　“那真是恭喜陛下，找到了自己心爱之人。”

　　越是身处高位的人，越难找到可以交心的人。棋局行至中段，杜琰下的越来越慢，谢淮依旧，在杜琰确定下好后立刻跟上。

　　“你当年可是最得孙尚书青睐的好苗子。”

　　杜琰看着面前温雅如初的好友，心中十分酸涩。

　　“在陛下登基前，你我二人都是他青睐的苗子。”

　　谢淮抬眸看着杜琰，回想起当年在国子监求学的时候，以及后面和杜琰做皇子伴读的日子。

　　杜琰的棋下的越发艰难，他对面的谢淮也略有沉思，不紧不慢落下一子。

　　“当年你可是我们三人中天资最高的。”

　　杜琰在京城没有根基，他是一步步从玉城考进来的。谢淮是太傅之孙，是清贵人家，一出生就是受国师赐福的孩子，是盛京的第一才子。他二人在国子监相识，又受到举荐前往太学做皇子伴读，谢淮处处压他一头，被安排给太子做太子伴读，他则是被安排给了当时还是不受宠的五皇子萧寒浔。

　　直到一次围猎，太子萧寒玉试图猎杀猛兽，猛兽被激怒，太子拉了身旁的谢淮做防，导致谢淮重伤，留下了病根。

　　由此谢太傅大怒，他的大儿子已经为国捐躯，小儿子失踪多年，谢家嫡系只剩下谢淮这一个独子，再经不起波澜，于是太傅上书谢淮不再做太子伴读，先帝心中虽不满，但也是同意了下来，为了昭显自己的仁德，又赐下了谢淮依旧可以在太学读书的恩典。

　　杜琰来探望他，远远看着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谢淮，心中十分气愤。谢淮都伤成这样了，始作俑者还在皇宫里饮酒作乐。他走到谢淮身旁，打开了五皇子送来的礼物，一柄通体银白的嵌琉璃长剑。

　　某天，谢淮遇到了五皇子，寒冷的冬日还飘着雪花，他身旁的宫人冷漠的看着这位皇子跪在雪地里，杜琰被几个太监架着，一旁的太子和新任太子伴读正坐在亭子里捂着手炉看着他。

　　远远的，谢淮听到太子说：

　　“父皇命令你在此地反省，作为你的兄长，本宫觉得你还是得再多跪上一个时辰才好。”

　　“臣弟谨记兄长教诲。”

　　看着雪地里那个身影，谢淮走过去。太子见到是他，悠悠从凳子上站起来，免了谢淮的见礼，赐了坐。

　　“本宫管教兄弟，让如昀见笑了。”

　　萧寒玉亲切的叫着他的表字，谢淮现在虽然不是他的伴读，但父皇说过，如果得到谢家的助力，他以后的路会更平坦。

　　“臣这里有一幅玉山先生的佳作，愿以此同殿下讨一个赦令，不知您意下如何？”

　　萧寒玉正愁没有合适的寿礼，他的父皇最喜欢收集玉山先生的山水画作，若是他送这份礼物，父皇一定会很高兴。至于他这五弟，改天再罚就是了。

　　“如昀还是这般慈悲心肠，五弟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萧寒玉美滋滋地带着一干宫人离开了这里，得到自由的杜琰将萧寒浔从雪地里拉起来，拂去他身上的雪粒。

　　“谢公子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快带他回宫休息吧。”

　　“谢公子也来喝一口热茶吧。”

　　这是谢淮第一次和他们二人独处，也是改变了他命运的开始。

　　“我赢了。”

　　不出意外，棋局是谢淮赢了，杜琰揉了揉脑袋，猛地灌了一口茶水进肚。

　　看他这样，谢淮笑了起来，杜琰看他心情不错，再次提到出仕的话题。

　　“这是我和陛下的请求。”

　　“………”

　　说到这里，谢淮站起来，看向一旁开的正好的荼靡花丛，想起那位性情冷淡的皇帝陛下，想起当年政变自己亲手刺进萧寒玉胸膛的那把琉璃剑。

　　最后，他看向杜琰。

　　“看来我说再多也没用了。”

　　杜琰明白他是松了口，欣喜十分，立刻从袖中拿出了明黄色的圣旨。

　　“任命文书已送到，谢大人。”

　　“陛下还是这么雷厉风行。”

　　如此，他也只能领旨谢恩了。

　　--

　　从谢府离开，杜琰就马不停蹄的进了宫，到了紫宸宫不远处李德公公就把他拦下了，说是谢贵君陪侍陛下，外男需要避嫌。让他在偏殿等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内侍官将他请进内殿。萧寒浔一身白金色龙袍，头戴金玉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看着一旁下完了的一盘棋局，杜琰缓步走过去，虽说他没下过谢淮，但他还是比陛下棋艺高超的，平日里和萧寒浔下棋，他都是收着的，他登基后没有人敢赢这位，除了当年的谢淮。

　　而这局棋，不算过于难懂，两人都破绽百出，但最后白子还是略胜一筹，而陛下一向喜欢执黑棋，所以，陛下输了。看透了的杜琰一抬头就看见萧寒浔那双金瞳看着他，而他本人面无表情。

　　由此可以推断，这时候一定不能说这局棋的事。

　　“事情办的如何？”

　　“很顺利，知昀他答应了”

　　谢淮答应了做吏部侍郎，这证明了他还是顾念当年的情谊的，这对他们来说很有利，京城的局势也会因此改变。

　　“说起来，知昀的身体并不算太好，这也是老师反对他出仕的主要原因，这次是我们故意卡着他出游这个时段找谢淮，老师回来，我们肯定要被骂”

　　“庄程前日来信说他在边境找了医仙老人，已经快马加鞭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杜琰眼睛都亮了许多，传闻中能够一瞬间救活一个村庄的医仙老人。

　　“知昀的病有救了”

　　当年谢太傅找遍了所有的太医，都对这病根毫无办法，因此心中就留下了这个执念，谢淮那么天资聪颖的一个人，因病无法出仕，最伤心的人是最爱他懂他的亲爷爷谢太傅。

　　只要谢淮的病好了，谢太傅就不会反对他出仕。

　　“所以这些日子吏部的工作让余容去替一下。”

　　阳陵侯小世子的能力可不止在乐理上，很多时候，余容都帮过他们。

　　“陛下，这是锦仪宫送来的点心，说是贵君亲手做的。”

　　不多时，李公公带着小北公公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椒盐酥饼。

　　“放下吧。”

　　萧寒浔处理政务的时候从不让人送点心进来，除了这位谢贵君，杜琰不禁感慨，连最不识风月的萧寒浔都找到了心爱的人，自己的天命之人又在什么地方呢。

　　“尝尝。”

　　萧寒浔分了杜琰一块，美滋滋的杜琰咬了一大口，不说话了。他又看着萧寒浔，一边吃一边看奏折，他配着茶水咽了下去，那么美若天仙的贵君，做出来的东西怎么这么难吃。

　　“味道如何？”

　　“很不错，贵君的手艺真不错。”

　　问完他萧寒浔继续吃，不再理会他，直到将这一盘吃完，陛下也只喝了一口茶水。

　　--

　　“贵君，陛下将这一盘都吃光了，就连一旁的杜大人也是赞不绝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