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玲珑》钟熙

9、忆梦花间 谢黎不

　　谢黎不是那么会做点心，国师塔的人大多不嗜甜，膳房准备的多是清淡的茶以及咸味饼，他在屏楼里也只是尝过两三次甜，对甜味并不眷恋。所以他就做了最简单的咸味点心给萧寒浔。

　　但谢黎不知道，盛京贵族大多都嗜甜，萧寒浔也不出其外。

　　到紫宸宫送过点心后，谢黎照常回锦仪宫休息，同时等萧寒浔处理完事务，往日靠着一本讲要能撑到亥时的他忽地困意上涌，靠着桌案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那位红衣白发的男人，靠着一张巨大的玉质宝座，熟悉的红瞳轻蔑的看着下方持剑的一众人，抬手一道红光闪过，男人已经到了人群之间。

　　“玉黎大人！不要再向前了！”

　　做了那么多次梦，谢黎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人群中的首领向红衣男人发出警告，身形随着男人的逼近一点点后退，仔细看他们手中的持剑的手也发着抖。

　　男人没有说话，手中幻化一把长笛挥动，一时间围在他身边的人向远处退了好几步，俨然双方都不愿出手。

　　直到一柄飞剑袭来，被玉黎侧身避开，飞剑穿过了谢黎虚无的身体，正正钉在墙壁上。

　　“你若迷途知返，吾会留你一命。”

　　还没等谢黎看到声音的主人，面前又是一阵白光闪过，他来到了另一个地方，面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呆滞在原地。

　　玉黎罕见的穿着白衣，坐在雪地里靠着一棵巨大的梅花树，左腹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黄色的腊梅落下，落在玉黎身上，也混在流出来的鲜血里。

　　谢黎跑过去，试图捂住他身上伤口，可惜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碰到他，也没有任何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只能看着玉黎的手垂下去，最后毫无动静，巨大的悲伤涌入谢黎心头，无由来，但痛的厉害，大颗大颗的泪从脸颊滑落下，在雪地里溅出一个个小坑。

　　醒来时谢黎已经满眼泪水，他发觉自己身下是明黄色的布料，身边是令他安心的梅花香，抬头看，萧寒浔正看着他睡前常看的那本讲要，一只手揽着他。

　　“陛下…”

　　他竟然睡在萧寒浔怀里。

　　“做恶梦了。”

　　萧寒浔抚了抚他的鬓发，又轻轻擦掉了他的泪痕，随后放开他。

　　谢黎迅速调整好状态，但心中还记得梦里的事情，这不是他第一次梦到这个和他八分相似的男人，每一次他都无法触碰到他，同时梦境都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而放任不管，结果也是相同的。

　　“我带了样东西给你。”

　　萧寒浔示意宫人将东西拿进来，不一会儿李德公公捧着一个长盒子走进来，打开它。

　　是一支玉笛，通体白玉雕刻梅花，和谢黎梦境之中那位玉黎大人使用的一模一样，除了……
　　谢黎拿起它，在左下角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刻痕。

　　“造物司做的，刻了你的名。”

　　谢黎整个人都在颤抖，手中的玉笛上的 “黎”字让谢黎不断回忆起梦境，整个人都乱了。他费神定住心情，向萧寒浔谢恩，表示自己很喜欢。可他的异样萧寒浔看的一清二楚，告诉他如果不喜欢可以让造物司再做新的，谢黎说不必了，随后叫了宫人过来服侍宽衣，准备入睡。

　　萧寒浔知道他心中有事瞒着自己，但他并未说什么，将熟睡的人揽进怀里，平日里睡着后一动不动的谢黎今天翻了个身，窝进了萧寒浔怀里，不动了，他睡的格外沉，并不知道有人悄悄吻了吻他的鬓发，将他揽进怀里更深的位置。

　　第二日，谢黎独自待在锦仪宫内室，身边没人跟着，陛下事先吩咐过，听从贵君的一切安排，茹茵和小北公公在内室外随侍，不离开半步。

　　室内，谢黎摩挲着玉笛，将他吹响，梦境里他有听到过一次玉黎的吹奏，按着脑海中的回忆轻轻吹着，或许因为是仙人的乐曲，谢黎没有吹出声音。

　　烦闷的谢黎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茹茵和侍从们，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沁园，园中的红梅树上的丝带依旧在微风中摇晃，他走进去，坐在开满荼靡花的草地上，轻轻靠上那棵最大梅花树的树干，熟悉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又要进入梦境了。

　　“玉黎？”

　　谢黎这次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玉黎，他进入了一片陌生的花海，各色他叫不出名的花卉开的很好，还不等他环顾四周，便有人叫玉黎的名字。

　　谢黎回头去看，发现那人正看着他，并径直向他走过来。

　　“我说玉黎 ，你这是怎么了？”

　　女人一身浅色衣衫，身上绕着一簇簇小花，盘成发髻的青色的头发中混着柳枝与鲜花，一双浅金色眼睛盛满了疑惑，她右手手中拿着一个装满鲜花的花篮，谢黎意识到这是玉黎的好友神音。

　　神音摸上谢黎的肩膀，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我……”

　　“说吧，这次来百花山做什么”

　　神音挥挥手幻化出一处休息的地方，带着谢黎坐过去。精致的茶杯和茶壶飘在空中，茶水自上而下顺流而出，待茶杯满后顺着轨迹落在桌子上。

　　谢黎一副茫然的样子，神音以为他又把自己的记忆清除了，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你又做什么了？我不是警告过你别再碰本源了吗？这可好，又把自己的记忆清除了。”

　　神音指着谢黎骂了半天，丝毫没意识到面前的人没有半点法力。

　　谢黎正惊讶于自己可以被看到，触碰到，神音发现他走神又好一阵训他，于是谢黎默默听着神音在他身边讲话，也知道了神音和玉黎的身份。

　　玉黎是妖界龙族的司祭大人，神音是百花山上的仙子，属于天界的人，他们是好友。玉黎经常修习一种术法增进能力，但带来的反噬是间断失忆。

　　谢黎之所以认识神音，是因为看过神音和玉黎的死亡，为了拦住追杀玉黎的士兵，神音死在了领将刀下。

　　“我骂你的时候不许发呆！！”

　　“好的……”

　　神音说了大半个时辰，看这次玉黎难得听的仔细，就停下了。

　　“和声语你带在身上，它会替我监视你的。”

　　神音变出一支玉笛，塞给谢黎，熟悉的白玉笛打了一个红白渐变的络子，衬得玉色华美。

　　谢黎已经无从解释这一现象，默默接过笛子。

　　“你今天好听话，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神音支着头，玩着发间的玉步摇，仙人浅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谢黎也回看过去，不多时两人就错开了视线。

　　“你想通了就好。”

　　神音温柔的看着手边的粉色花朵，说了这句无由来的话，一只蝴蝶飞过，落在花朵上随后又离开。

　　谢黎目光顺着蝴蝶转移，回神后就从梦里醒过来了，自己还躺在沁园的草地里，他手边放着那柄萧寒浔送他的玉笛。

　　谢黎回到锦仪宫，鬼使神差间让人结了一枚红白渐变的的络子挂在玉笛上。

　　傍晚，紫宸宫传消息过来陛下今日睡在自己的寝宫，请贵君不必等他。回过传旨的内侍官后谢黎一个人进了内室，吩咐茹茵他们守在外面。他坐在榻上抚摸着玉笛上雕刻的梅花，思索着玉黎的过去，他梦境中的玉黎一直都是被追杀的场景，从宫殿到荒野，他见过玉黎的不同状态，战斗的，安静的，悲痛的，谢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一切，于是他决定给自己卜上一卦。

　　为人卜卦是国师塔最入门的术法，现任国师大人能凭借卦象看透天机，只要心念一动能够改变他人命格，外人都说他从无败绩，只有谢黎知道，他与萧寒浔的命格，国师大人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

　　他找出藏在暗格里的占卜用具，手中掐诀，一抹蓝色的光晕升起，落在月光之下，幻化成几个符号。

　　“绝处逢生。”

　　从前他占卜自己的命运时，卦象总是消散的很快，这次凝实显像不再是凶兆的红色，而是水蓝色，这意味着绝处逢生。

　　天道是在告诉他，玉黎是他的绝处逢生吗。

　　随着地面上的符号渐渐消失，谢黎更加心烦意乱，两种思想在他的脑海中搏斗。

　　我是皇帝的，我的命属于他，我都存在就是被他杀死。

　　不，我属于我自己，我想要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和他自小信奉的理念相悖，撕扯着他的神经，如果内室有其他人在的话一定能看到谢黎眉心的红痣发出淡淡的红光。

　　一旁的玉笛缓缓浮起，落在谢黎眉心，周身环绕着白色的光亮，直到光芒全部进入谢黎的身体，他才茫然的从地上站起来。

　　我做了什么？

　　谢黎问自己，记忆一点点浮现，他再一次占卜了自己的命运，得出的结果一如既往。

　　谢黎有点失望，看来自己还要去别处寻找关于梦的线索。

　　“贵君，今日是妃嫔们来请安的日子，您该准备起身了。”

　　已经到时辰了吗，谢黎揉了揉脑袋，他一宿没睡，脸颊上明显多出了乌青，茹茵一边给他遮盖一边轻声告诉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他是后宫里位份最高的，按道理其他的妃嫔应该每日请安，萧寒浔偏爱他，只让其他嫔妃每月来一次即可。

　　谢黎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辰妃，其他嫔妃坐在下方，左右分别以赵婕妤和许婕妤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