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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郑掌柜正算 ...

  •   郑掌柜正算着账,忽闻敲门声响。他懒得动,便叫小二去应门。小二将汗巾往肩上一甩,三两步走至门前,隔着门缝同外头道:“今日歇业,客官改日再来哈。”
      张川不甘就此作罢,她遂抬手又叩了叩门,道:“我在外边办事回来,实在口渴,麻烦店家给杯茶水。”
      小二隔着窗纸隐隐看出来人是个女子,仔细一听又辨出了张川的声音,赶忙转过身同掌柜挤眉弄眼,指了指门,以口型道:“是张大小姐。”
      郑掌柜忙撂下账本,一路小跑亲自开了门,笑嘻嘻地同张川打了招呼:“哎呀,原是大小姐大驾光临。快快进店坐坐!”说完挥了挥手,让小二看茶。
      张川与黑夫前脚刚进店,掌柜便把门给关上了。张川顺势问道:“掌柜的,今日为何歇业呀?”
      郑掌柜不愿让对方知道自己接待蛮人之事,遂打了个哈哈:“我刚从新乡回来,需要一些时间捣腾,收拾收拾。”
      张川点了点头,一边喝了小二递上来的茶,一边环顾店内,四下空无一人。姓陈的难不成是虚张声势?她微微蹙了眉,小二眼尖看在眼里,见状当即凑上前,殷切问道:“小姐在找什么?”
      张川叹了口气:“我丢了一支簪子,家里怎么也找不着。我记得前些日子来订酒时还戴着,便想着是不是落在这儿了。”
      “哎呀,是什么做的簪子?”
      “木簪。”
      还好不值钱。郑掌柜和小二不约而同舒了口气。张川看穿他们所想,当即垂了眼睑,神色哀哀道:“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是亡夫赠我的。”
      掌柜见状心生怜悯,同小二道:“你领小姐到后院瞧瞧去,兴许是沽酒时掉在坛子缝里了。”
      小二应答一声,忙在前面引路。
      “多谢。”张川忙放下茶碗起身,跟着小二往后院走。她走出几步,忽回首同掌柜道,“掌柜的,另有一件事烦扰。”
      “小姐请说。”
      “阿爷好饮鬯酒,可小哥说卖光了。有劳掌柜替我另择一种,要味道相近的。”
      “好说,好说。”
      张川一边掀开通往后院的帘子,佯作等待掌柜,一边借着身形遮挡,她同黑夫使了个眼色,往楼上瞟。黑夫心领神会,在帘子放下的一瞬窜向二楼。楼上空空荡荡,唯一处角落帷幕翩跹,黑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帘子一掀,只见杯盘狼藉,一群蛮人烂醉如泥,有的四仰八叉睡在席上,有的趴在案上打鼾。
      黑夫将他们的脑袋拨弄过来辨认,挨个检查了一遍,不见曹无伤,但见沧海君。这便是陈平所说的朋友?黑夫不解,他不敢耽搁,急匆匆下了楼冲进后院。
      掌柜正同小二挑酒,张川则装模作样在酒坛间隙找簪子,黑夫凑上前同她耳语:“有一个中原人,几个蛮子,应是陈平说的友人和力士,但曹无伤不在这里。”
      “你看清楚了?”
      “逐一看过了。”
      张川拧了拧眉,她沉思片刻,心下一沉,自知中计。

      “掌柜的,我还有急事,回见!”她仓促告辞,撇了掌柜与小二便往店外跑,黑夫紧跟其后,徒留郑掌柜与小二面面相觑。
      “二叔,咋回事啊这是?”小二啧啧称奇,“怎么突然之间她簪子不找酒也不要了?”
      “我哪知道。”郑掌柜亦是一头雾水,他一边指挥小二将酒坛搬回原位,一边琢磨,“方才那随从同她说了什么,应是家里出了急事吧。”
      小二恍然“哦——”了一声,他虽觉得蹊跷,但懒得细想,于是连声附和,只说二叔所说在理。
      张川出了酒肆,直奔后山,黑夫默默跟了一路,待到四下无人时忍不住开口询问:“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找曹无伤。”
      黑夫诧异道:“陈平不是说——”
      “他诓我们的。”张川郁闷道,“怪我大意,他满嘴鬼话,我竟轻信了他。”
      见黑夫依旧不解,张川进一步解释:“陈平欲拿曹无伤未死一事来讹丧所,便不能让其余人知道曹无伤还活着,酒肆人多眼杂,他怎么敢让曹无伤在外抛头露面?”
      黑夫恍然大悟,他一疑既消,一疑又起:“那他为何要诓骗咱们曹无伤在酒肆?”
      “缓兵之计呀。若我们在他与阿爷议事期间找到曹无伤,他便失去了与阿爷相商的筹码,遂故意把我们引去错的地方。”
      “臭小子,他就不怕我们在酒肆没找着人回去找他算账吗!”
      “那也是之后的事。就算我们现在回去,能拿他如何呢?若他真有位友人与曹无伤待在一块,我们便不好轻举妄动;与其意气用事,不如试一试我们能否先找着曹无伤。”
      “有理,但小姐为何以为曹无伤会在后山?”
      “其一,此地本就荒凉,前些日子传出闹鬼之事后更是人迹罕至,把曹无伤扔在这,不易被觉察……你先搀我一把。”张川道,黑夫忙回身递过手,张川借力爬上土坡,缓了口气,接着道,“其二,姓陈的如此诡诈,大概不会把曹无伤交予他人看管——他会忧虑同谋的背叛。此刻他需要的是一个既可以替他看住曹无伤又绝不会背叛他的人。”张川顿了顿,兀自一耸肩,“可人心难测,他能信得过谁呢?因此,他最后选择的帮手未必是人。”
      “不是人?”黑夫瞪大了眼睛。
      “没有什么比一口量身定制的空棺更适合藏匿曹无伤啦。”张川走至歪脖树下,以手撑树,量出一臂之距,往西走了五步,又往南走了五步,而后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土。她捡了根木棍,将土层戳出许多个深洞,细细探看一番,下方并无棺木。她站起身将手上尘土悉数拍去,又气又笑道,“棺木的位置变了,如今只有陈平知道曹无伤埋在哪。”
      黑夫瞠目结舌,他有几分不甘地提议:“我回府拿工具,把这山头翻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那口棺。”
      “算啦,那得挖到什么时候。”张川却摆了摆手,在树下找了处地方坐着,“陈平多半已与阿爷谈完了。我们就在这等他吧。”
      未几,坡下出现一道人影,待走近了,正是手拿铁锹的陈平。他正惬意地哼着小曲,一抬眼见到张川与黑夫不由脚下一顿,僵住了。
      陈平定了定心绪,讪讪一笑问:“小姐怎么在这?”
      张川懒得解释,不答反问:“阁下与阿爷谈妥了?”见陈平点了头,张川一指地面:“那便挖吧。”
      陈平只觉浑身不自在,他遂将铁锹朝张川手里递了递:“这曹无伤不识好歹闯了大祸,想必小姐恨得牙痒,不如小姐亲自来挖,消消气。”
      张川看了一眼铁锹,并未伸手去接,只皮笑肉不笑道:“我消了气,日后便不会找你算账了是吧?”
      “小姐英明。”陈平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我才懒得挖。你的谋略虽好,却令我很恼火……”张川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兴许越好的谋略,越是叫人恼火。我知你做这一切是为了生计,可我依旧想拿铁锹把你拍晕,活埋于此地。”
      陈平闻言默默缩手,将铁锹抓在手里。张川见状不由一笑,神色缓和了一些:“张家以信为本,你既与阿爷谈好了,我便不该刁难你。这样吧,你把曹无伤挖出来后,让我揍一顿,这事便算过去了。”
      陈平闻言当即附和:“善!如此鼠辈,岂有不揍的道理?”
      张川未再搭话,坐在高处漫不经心地晃着脚。时近日落,陈平终于将棺挖出,棺木揭开的刹那,曹无伤猛地坐起,一连吸了好几口气,语气幽怨道:“憋死我了!”
      他话音刚落,右脸冷不丁挨了一记拳头,力道之大,硬生生把他打回棺内。曹无伤捂着脸定睛一看,见动手之人是张川,不由呆愣在原地,对方又是一拳狠揍过来,打得他眼前一黑。曹无伤大恐,抱着头连声讨饶:“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
      张川冷笑一声,踏上棺木,她一脚踩在边缘,一脚轻轻踩在曹无伤肋骨之上,居高临下问他道:“你还想活命吗?”
      曹无伤咽了口唾沫,殷切地点了点头:“想想想,我想!”
      黑夫却道:“小姐何必同他废话,杀了他即可不落人口舌。就此一埋,干净利索。”
      “我也想杀他,可惜他是家中独子,他若真死了,他父母少不得找我们拼命。”
      “是,是,正是此理!”曹无伤连声道,“求小姐放我一条生路,我必用余生还小姐恩情。”
      “那倒不必了,你的恩情我不敢收。”张川摆了摆手,“我且问你,你在外黄时,被谁盯上了?”
      曹无伤不假思索指了陈平,哀怨告状道:“我在那儿待得好好的,是他用美人计诈我!”
      陈平哈哈一笑:“得罪,得罪,兵不厌诈嘛。”
      张川虽然好奇,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遂没追问细节,转而问陈平:“托你查他的人是蔡公?”
      陈平尚未答话,曹无伤已用力点头:“就是他!”
      张川奇道:“你怎么知道?”
      曹无伤又一次指了指陈平。“他告诉我的。”他说,紧接着为自己开脱道,“我给丧所惹了麻烦不假,可…可…可这并非我的本意!与丧所有怨者另有其人,冤有头债有主,小姐应找那老匹夫算账!”
      “这话倒是有理,”张川若有所思,她移了移脚,从棺木上退下站回地上。
      曹无伤长舒口气,他扶着棺木的边缘堪堪坐起,正要往外爬,却见张川一动不动地挡在跟前,不由尴尬一笑:“小姐,可是还有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
      张川不答,只转头同黑夫附耳几句,后者点点头,一把揪起曹无伤将他从棺中拎出,趁他踉跄之际,摁着他的后颈往歪脖树上狠狠一怼,只听“咚”的一声,曹无伤前额撞树,他两眼向后一翻,晕死在地。黑夫俯下身,轻轻松松将人扛上肩头,临走前问张川:“小姐要再补他几拳么?”
      张川摆了摆手,黑夫便扛着曹无伤走了。陈平饶有兴趣地望着黑夫离开的背影,同张川搭话:“小姐打算怎么处置他?”
      “曹无伤不能待在阳武,我让黑夫把他送回外黄。”
      陈平试探着问:“于外黄接济他之人可是小姐的表亲?”
      张川心中微微一惊,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微微歪了歪头:“阁下何出此言?”

      “在下在外黄拿人时,听到了些许传闻。蔡公的前夫人乃富商之女,狐姓,名不详。她与蔡公合离后不久嫁给了另外一名公子。这公子曾是信陵君的门客,为人慷慨仗义,甚得民心,得狐夫人扶持后,更是平步青云,不出一年便官至外黄令。蔡公闻知此事,心中怕是不会舒坦吧。他惹不起外黄令,但可以同丧所下手,牵一发而动全身,使祸端殃及外黄令。不过嘛……空口无凭,皆是在下瞎猜的。”
      张川不由对陈平另眼相看,她稍一犹疑,同陈平道:“你说的狐夫人是我表嫂,亦是黑夫的旧主。她与蔡文奢合离之前,总是被他打。”
      “被他打?”陈平感到难以置信,“为什么?”
      “蔡文奢好面子,又没什么本事,娶了狐夫人后时不时有人笑话他靠夫人养着,不算男子汉。他不敢与人争,又咽不下这口气,面上跟着笑,背地里却借酒消愁,喝醉了便拿表嫂撒气,说都是她的错。”张川说着说着不觉叹了口气,“有一回黑夫为狐夫人还了手,蔡文奢便告到县令处,黑夫因此被黥了面,充作刑徒。狐夫人自责不已,偷偷将黑夫买下,可她又不敢留他在家,怕再连累他,遂打听了几户脾性较好的人家,挑挑拣拣,最后把黑夫送给阿爷做侍从。因着这层渊源,两家才有了走动。听说她与蔡文奢合离后,爹便做媒将表哥介绍给了她。”
      “哦——”陈平恍然,“所以外黄令张耳是小姐的表哥?”
      张川点了点头:“表哥对做官并无兴趣,当年皇帝拿重金求他他直接跑啦。如今他愿屈就外黄令,也不过是为了遂表嫂心愿给她撑腰。”
      “原来如此,”陈平慢慢理清了来龙去脉。他不免有些感慨,“平险些助纣为虐,实在多有得罪。”
      张川见他神色诚挚,也没再计较,反过来宽慰他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怪不得你。且公子擅画计,阳谋阴谋并用,这一遭也叫我开眼了。”
      陈平被夸得心花怒放,他眉开眼笑,刚想借机卖弄一番胸中经纬,吹嘘之辞到了嘴边,又停住了。他犹豫片刻,承认道:“此计虽妙,然有一半是在下好友所谏。”
      张川微微一怔,垂了视线扫了一眼棺木:“你说的好友不会是它吧?”
      陈平亦是一怔,否认道:“当然不是!我岂会以一口寿木为友?”见张川一脸狐疑,他忍不住同她比划起来:“你去酒肆时没见到她吗?戴着一顶斗笠,约莫这么高。”
      “没有诶,黑夫看过了,只有一帮醉蛮。”
      “不会吧,黑兄弟定是看漏了。”
      “黑夫当时在找曹无伤,怎么可能看漏?”
      张川言之凿凿,陈平心中隐隐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即转身疾走。待他气喘吁吁赶到酒肆时,果然不见张良人影,唯见蛮人们横七竖八躺在席上,沧海君则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陈平上去一把将他薅起来,猛摇后者的肩膀,沧海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见来人,傻笑道:“啊,陈公子来啦!来…来…来喝一杯?”
      “别喝了!子张姑娘人呢?”
      沧海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什么姑娘?”
      “就是那个要报仇的姑娘啊!”
      “哦——她啊。”沧海君露出恍然的神情,他盯着着陈平半晌没说话,而后突然疑惑地开口,“那不是个公子吗?”
      陈平按了按额:“你说是就是吧。她人呢?!”
      沧海君老实道:“不知道。”
      “不知道?!”
      沧海君打了个酒嗝,捂住陈平的嘴,嘘他道:“小点声,别囔囔惊扰了兄弟们睡觉。子张公子和…和…和七弟先走了,要去报仇。具体上哪儿去就…就不知道了。”
      陈平半信半疑,他对着地上的蛮人点了点,竟真少了一个。他心情有些复杂,喃喃道:“阁下倒真是仗义,还真就让人跟她走了。”
      “哎呀!”沧海君哈哈一笑,邀过陈平的肩膀,醉醺醺道,“陈公子请我们吃肉喝酒,是莫大的恩情,你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嘛。”
      陈平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抽开肩膀,把沧海君的手扒拉开:“我只答应替她觅一死士,又没承诺那死士一定会跟她走。她要报的是血海深仇,卷进这事必然没好下场,你何不婉拒她?”
      “我婉拒了啊!”沧海君直呼冤枉,“他死活不告诉我仇家是谁,我便觉得有蹊跷。我岂能让兄弟身处险境,对不对?对不对?”他顿了顿,又打了个酒嗝,而后话音一转,语气哀哀道,“可七弟铁了心要和他走,我拦不住啊。”
      “他们走多久了?”
      “唔……”沧海君一阵冥思苦想,而后诚恳吐出三字,“不,知,道。”
      言罢“嘿嘿”傻笑两声,全然不顾陈平呆立案前,他埋头便睡,不一会儿便再次响起如雷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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