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污》一片桃花林

18、第 18 章 “哟，郑掌

　　“哟，郑掌柜回来啦。前阵子您上哪儿去了？”
　　“去新乡进货啦。您老进店喝杯茶再走？”
　　“您这货都还没卸呢，我就不添乱啦。我还得去田里给犬子送饭，改日再来。”
　　“好嘞，您慢走。”
　　郑掌柜同街坊寒暄完，正要指挥车夫把货从车上卸下，他的侄子忽然心急火燎地从店里冲出来，拦了车夫道：“使不得，先别卸。”
　　“掌柜的，怎么说？”车夫问。
　　郑掌柜虽不理解侄子的用意，但这小子向来精明，提这要求自有他的道理。他遂同车夫赔笑道：“足下把这货先拉到前边巷口即可，日后我另请他人替我卸货。”
　　车夫这才开颜，一拉缰绳，驾着牛车又往前边去了。
　　待车一走，郑掌柜忙往店里走，边走边问小二：“怎么回事？店里出事了？”
　　小二快步跟了上去：“二叔，店里来了一群蛮夷。”
　　郑掌柜闻后，脑子里顿时浮现一群茹毛饮血之人。他吓得一哆嗦，停了脚步不走了。“他们来咱们店里干啥？”
　　“吃饭。”
　　“吃饭？”郑掌柜一愣，继而低声训斥侄子道，“你接待这群人做什么？！说店已打烊不就好了么。”
　　“这可怨不得我，”小二委屈道，“昨日陈公子找到我，说他要将客栈包下一天，做东宴请朋友，要我备下好酒好菜。我向他要了三百钱，人家二话不说给了——”
　　“等等等等，”郑掌柜打断他，“哪个陈公子？”
　　“就是陈平，陈伯的少弟。”
　　郑掌柜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这么一户人家。他愈发纳闷：“他们家不是很穷么？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兴许是遇上贵人了呗，谁知道呢。”小二耸了耸肩，道，“甭管这钱怎么来的，这么一大笔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二叔你说是不是？”
　　郑掌柜点了点头，小二也跟着点头。“我也觉得，我遂应下此事。今天一大早，我正在后院择菜呢，陈公子便来了，让我招呼他的朋友。我出去一看，苍天啊，一群蛮夷，少说十来个。人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呢，我惹不起，就把他们请进店里了。”
　　“怪事。寻常人见了蛮夷绕着路走，那陈公子怎么倒上赶着请他们吃饭？”
　　“不知道，”小二摇了摇头，指了指二楼，怂恿郑掌柜道，“二叔瞧瞧去？”
　　“你小子，”郑掌柜觑他一眼，“自个儿胆小不敢上，倒让我上去。”
　　“二叔见过的世面多嘛！”小二卖乖道，“如此场面只有像二叔这样的豪杰才能应付啊。”
　　郑掌柜被侄子的奉承架住了，他指了指小二的鼻子，最后决定当一回豪杰。他从架子上拿了坛酒，快步上了楼，循着人声朝最角落走去。他远远瞅见隔间的帷帐被放下了，薄纱后的桌子边有两个中原人在洽谈，其余人皆是蛮服打扮。
　　三个壮汉坐在台阶猜拳，两个抱着酒坛豪饮，一个靠在窗口望风……郑掌柜看着看着，肩膀被人从右侧拍了拍，他吓得一抖，手中酒不自觉滑落。拍他肩膀的人眼疾手快，弯腰伸手一捞，抢在酒坛砸到地上之前稳稳地接住了它。
　　郑掌柜定睛瞧了瞧，只见这青年身长八尺，肤色黑红，一头乱发也不梳理，散漫在脑后。他右眼眶下有一道白色的线，其下有四枚小点。郑掌柜看得惊奇，一时忘了眨眼睛。那蛮人与他对视良久，冷不丁凑上前，郑掌柜吓得惨叫一声，往后跳开一步，径直撞上了栏杆上，疼得他“哎呦”一声，苦着脸揉搓后腰。
　　那蛮人哈哈大笑，拎着酒大步流星往隔间去，他掀了帷帐，同桌边的中原人说了些话，他嗓音洪亮，字字入耳，奈何郑掌柜一句也没听明白。他正琢磨着，另一个中原人忽然起了身，撩其帷帐，同郑掌柜行了礼道：“多谢店家赠酒。”
　　郑掌柜急忙还礼，顺着对方递予的台阶下了：“客气，客气！诸位吃好喝好，吃好喝好。有事尽管招呼！”说完头也不回往楼下溜。
　　眼见那掌柜鬼鬼祟祟而来，灰头土脸而去，众蛮人皆笑。张良放下帷幕，回身想要入席，却发现位置已被蛮人占了。他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沧海君。
　　沧海君挥了挥手，让那蛮人起开，岂料那蛮人赖着不走。沧海君瞪他一眼，提高了声量，他执拗地摇了摇头，同沧海君争论起来。最后沧海君撑了撑额，同张良道：“七弟不走，他就想坐在这。”
　　张良恍然，他刚想换位置，那蛮人却拽住他的袖子，拍了拍身侧空位。
　　沧海君哑然失笑道：“他敬慕公子，想与公子同席，望公子担待。”
　　张良有些诧异，但不再纠结。他同蛮人笑了笑，就此坐下。沧海君为他斟了酒，温声道：“公子接着说。公子有何难处，我等必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起初陈平言可引他见沧海君时，张良以为陈平在诓他。他早听说过沧海君的名号，据说此人乃赵国公子与蛮族女子所生，因而通晓两种语言，国灭后便投奔母族盘山而据，麾下有蛮族力士数十人，是官府不待见也不愿惹的角色。他不信陈平与这样的人物有交集，可当他听到陈平与沧海君因分肉意外结缘，又觉这事不像编的，遂要求与沧海君一见一探虚实。
　　陈平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摆出一副失望的模样道：“子张姑娘不信我？”
　　废话。张良心底如此想，面上却摇了摇头。
　　陈平嘁了一声：“若你信我，为何要先见沧海君才肯献策？”
　　“为了公允。”张良道，“你诺我五千钱，未能如约兑现。却要我再献一策，这公平吗？”
　　陈平想了想，道：“也有道理。好罢。那便先引你见沧海君。”他顿了顿，朝曹无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咋办？”
　　“把他带上。”
　　“带上？带他上哪儿？”
　　“回阳武，约见沧海君。”
　　“啊？为什么？”
　　“曹公子能在诈死之后获户籍于此地活动，说明外黄有保他的人。倘若曹家人发现他失踪，会做什么？”
　　“托人找他。”陈平若有所思，“如此一来，我们不就能引蛇出洞，知晓保他的人是谁了吗？”
　　“兴许吧。但此人颇有权势，必定会找我们麻烦。他若足够心狠，你我或会落得一个客死他乡。朝闻道，夕则死的事情你是不干的吧？”
　　“不干。”
　　张良点了点头：“我也不干。因而打草惊蛇，留他在外黄是下策。”
　　陈平深以为意，继而疑问道：“但为何要带他回阳武见沧海君？”
　　“阁下不愿引起众怒，便不能揭丧所之短；可若不揭丧所勾当，又无法从蔡公那得到赏金，因此左右为难。”张良顿了顿，点陈平道，“但能予阁下钱财的，只有蔡公吗？”
　　陈平拧眉思索半晌，刹那展颜。
　　他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