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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子张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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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张姑娘?”
张良眨了眨眼,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他同陈平颔首:“走吧。”
“姑娘方才在想什么呢?我叫了你好几声你也不答应。”
“没什么。”张良摇摇头,他不想对面无休无止问下去,遂反问道,“你同家里交代好了?”
“兄长不在家,我只同嫂嫂说了一声。可她在与兄长闹合离,天亮便要收拾行囊回娘家。”
“要等令兄回来同他说一声吗?”
“不必了,赶路要紧。”
陈平答得太快,且神色有异,张良以为奇怪,但他觉得这是别人的家事,继续追问下去太过冒昧,于是不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两人走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陈平冷不丁冒出一句:“今日早些时候,兄长和我吵了一架。”
张良点了点头,没接话。陈平等了片刻,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吵架?”
“非礼勿言。想说你自己会说。”
“阁下真奇女子也,”陈平感慨道,“寻常姑娘听到这已经掏钱予我追问下文了……”他说着说着,忽觉纳闷:“子张姑娘,为何我每次称赞你,你都会浑身一僵?”
你倒是别每次称赞我时都喊我姑娘啊。张良抿了抿唇,拣了句孔丘的话骂他:“巧言令色,鲜仁矣。”
陈平也不恼,笑得愈发灿烂:“我所言皆发自肺腑,并不是在讨好姑娘呀。”
他一口一个姑娘,张良听得窝火,又没法发作,于是强行打岔道:“你和令兄为什么吵架?”
陈平朗声答:“因为——正邪不两立。”
张良沉默片刻,问:“令兄不许你走歪门邪道?”
陈平一怔,疾然纠正他:“我行的才是正道!”
张良闻言想笑,但见陈平神色肃穆,他便敛了笑,谦然请教道:“原来如此。令兄如何邪了,愿闻其详?”
就等这一问了!陈平当即开口:“兄嫂早有不和,但都是些小打小闹,从未真正闹到合离这一步。因而这次兄长执意要休嫂嫂,我觉得十分古怪,我再三追问,兄长才同我道出实情。你猜他为何要休我嫂嫂?”
“不知。但听你这么说,大概不仅仅是因为令嫂窃了钱袋那么简单。”
“没错。兄长要休嫂嫂,原因有二。”陈平一边说,一边同张良竖起手指比划。“其一,嫂嫂嫁予兄长多年,未能为陈家诞下子嗣;其二,兄长这次出远门,挣了一笔小钱,又遇到了一个温良贤淑的女子,便打算休了嫂嫂后娶她。”
张良不解道:“那又何必休了糟糠之妻?令兄将那女子纳为妾室不就好了吗?”
“嫂嫂没有那个容人的胸襟。”陈平连连摆手,“兄长若是不与她合离就把新妇接回家,嫂嫂能拿刀劈死她。”
张良闻言为之侧目,他有几分难以置信:“令嫂如此剽悍?”
“切莫轻视女子之妒意,今日不予理睬,他日终将酿成大患——”陈平提醒道,他说着说着忽然收声,“诶不对,我同你说这个做什么。”
“所以你为嫂嫂鸣不平,同令兄吵了一架?”
“我为何要为嫂嫂鸣不平?”陈平奇怪地看了张良一眼,不理解对方为何有此猜测。“嫂嫂素来待我不善,把我说得一无是处。骂一骂也就算了,毕竟我不务锄禾整日与人谈天说地,她瞧我不顺眼也正常。但她时不时饿我几顿,宁可把饭倒了也不予我吃,还骗我说家中无米,这便过于恶毒了吧。”
张良只觉匪夷所思:“你被羞辱无所谓,却不能忍饭食被夺?”
“当然!士可辱,不可夺其饭食。”陈平振振有词,他顿了顿,问张良,“姑娘不以为如此吗?”
“我只听过人不当受嗟来之食。”
“啧,那是他们没饿到骨子里。多饿几顿便老实了。”
“伯夷与叔齐不是不食周粟吗?”
“所以他们饿死了呀。”陈平哂笑一声,“这两位以死明志,殷商因此复立了吗?大周亡了吗?”
张良若有所思:“阁下似乎并不看好舍生取义之人?”
“我钦佩这些人,然绝不会效仿他们。”
“为何?”
“舍生非我所欲,不义亦非我所欲,二者非取其一……我怕死,宁可选不义而保命。”陈平将孟轲之论倒着推了一遍,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论断。其言坦荡而诚恳,张良听罢不禁一笑。
他想起了不让他相韩的周夫人。他曾恨她懦弱,恨韩王没有与秦国一战的血性。但后来听闻六国中与秦为敌的大臣接连惨死,他倏然理解了他们的恐惧。求生乃人之本性,他遂不再恨他们。并非他宽恕他们的不作为,只是恨也无用,徒增烦恼,倒不如凭自己琢磨一条出路。
于他而言,消解这种仇恨的唯一办法便是复仇。他应该同谁复仇呢?害死他父亲的刺客?撞死他弟弟的凶手?不,这些人不过是利器。
真正的操刀之人是皇帝。
他便决定杀皇帝。
陈平见张良许久未语,不由伸手在对面前晃了一晃:“你怎么不说话啦?”
张良不能同陈平谈自己在想什么,于是道:“我在想,阁下既然不是义愤填膺,为何和令兄吵架?”
“因为他利用我。”陈平突然冷了声音,“他嫌弃嫂嫂想要休她,却对外宣称他与嫂嫂合离是因为嫂嫂不够贤淑,薄待我而窃我钱财。哈!到头来,他赚得关爱兄弟、忍痛休妻的好名声,我却成了害兄嫂散伙的罪魁祸首。我心里不舒坦,希望兄长能将实情告知乡里,他却说什么也不愿意。我说他表里不一,他骤然同我翻脸,说这些年白养我了,养我不如养一条黄犬……这些年我的确受兄长照顾,可他也不能这么逼我报恩吧?”言罢,他长呼一口气,道:“说出来舒服多了,多谢。”
“不客气。阁下不喜被利用?”
“废话。难不成你喜欢?”
张良沉思片刻,答:“谈不上喜欢,但我可以接受。”
“哦——姑娘真是好脾性,”陈平赞许道。
张良听出他在明夸暗讽,不紧不慢补上一句:“我指的是,利益相通,各取所需时。”
“这听上去倒公平些……”陈平摸了摸下巴,他突然想起一事,道,“我们在后山遇到恶鬼时,姑娘为何没有独自逃跑,反倒拉了我一把?”
“寻常人都会这么做。”
“周勃跑了,灌婴也跑了。”陈平当即抛出两个反例。
张良拧了拧眉:“你想说什么?”
陈平慢悠悠踱步至张良身前,盯着他的遮纱:“姑娘认为寻常人都会救人,我以为恰恰相反。大难临头时,弃同伴而逃的是常情,反倒是像姑娘这样的才是罕见。”
“我跌倒时,阁下不也拉了我一把吗?”
“那不同。我拉你,是因为你救我在前,我欠了你的债,不得不还。可若一开始见鬼的是我,我大概会跑得比周勃还快。”陈平耸了耸肩,坦诚得近乎残忍,“所以,我不明白,你救我是图什么?”
“你若死了,我那五千钱酬金找谁要去?”
“哦——所以姑娘保我一命是为了拿到酬金?”
“是。”
“说得通,”陈平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但我不信。”
“为何不信?”张良觑他一眼。
“姑娘那时吓得六神无主,怕是没有细算盈亏的心力。救人,不过是你一瞬间的本心。”
“那阁下以为我为何救你?”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姑娘呀。”
张良沉思半晌,竟没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他只能承认:“我也不知道。”
“罢啦,想不通便不想了。”陈平摆摆手,弯眉一笑,“不管怎么说,我很舒心。”
“舒心什么?”
“你我是一类人。”陈平打了个哈欠,转过身朝前走去,“在这乱世苟活,却不忘守着一些还没死透的道理……细想之下,还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