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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张良在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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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不见陈平出来,他遂靠着外墙,仰望夜空。明月高悬,一如他离开韩地那天。
不知为何,张良对在韩地度过的大多数日子没什么太深的印象。或许是那段时光很寻常,当时的他没放在心上;又或许是那段时光太恬静,后来的他不忍回想,遂刻意遗忘。
他离开韩地那日是个例外,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清晰地记下了每一件。
譬如,他的弟弟死了,他的继母与他决裂。
他与继母并非素来不合,只是因立场不同起了嫌隙。这一切得从他父亲之死说起。自打张丞相劝说韩王抗秦不成,于酒肆借酒消愁却被刺客抹了脖子后,张家人分为两派。以他为首的人誓要替父报仇,承其遗志继续游说韩王,合纵伐秦;以他继母为首的人则倾向不再与秦为敌,以保性命。
张平遇刺那年张良十四岁,韩王有意让他继承相位,遂遣宫人来府上传达君意。他正要同宫人觐见韩王,周夫人却拉着他的袖子恸哭,说她的夫君刚刚死国,她不能再失去儿子。张良不知所措,只站在原地,与宫人面面相觑。几日后韩王下诏,以他年少不便致仕为由,命其他人当了丞相。
消息传来,周夫人如释重负,张罗了一桌酒菜宴谢为此事奔走的宫人。席间人们开怀畅饮,他郁郁寡欢,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待客人们走后,周夫人见他神色闷闷,叹了口气,劝他道:“子房,娘知你志存高远,可你也知木强则折的道理。听娘一句劝,再等一阵子,等秦国人消停了,等你长大了,娘再找人荐你相韩王。你若闲着没事干,多陪陪你弟弟呀。”
他的弟弟用力点头,扑进他怀里,抬起脸央求道:“兄长救我!”
“救你什么?”
“教我怎么背书,背不出来先生要打手心的。”
他不觉莞尔,摇摇头道:“良教不了你这个,我自己也背不熟。”
“啊……”
“不过嘛,”他顿了顿,悠悠道,“我可以教你怎么让先生不打你。”
“诶?!怎么说?”
“威逼利诱。”
周夫人闻言大惊失色,嗔他道:“子房!莫教坏你弟弟!”
他的弟弟却把头点了又点,笑嘻嘻道:“多谢兄长!我就要学这个!”
于是日子便又这么平平淡淡过了几年。张良长大了,可秦国人没有消停,他们劝降内史腾,拿下南阳后马不停蹄攻克新郑,一举灭了他的国。
那日秦军铁骑冲入城中,他的弟弟因避让不及,被撞后一命呜呼。消息是小玉带回来的,周夫人听到噩耗,悲痛得昏了过去。家里乱作一团,又是给她喂水又是掐她人中,好不容易把人救醒,她张了张唇,说要见儿子最后一面。
他们本不想让她看,却拗不过她,最后只能把她扶到尸首前。周夫人盯着那血肉模糊的尸首看了半天,最后却扑哧一笑,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说这不是她儿子。她走得跌跌撞撞,小玉想去扶她,她却猛地挣开她的手,抓着小玉的肩膀一阵乱晃,质问她少公子躲哪儿玩去了。小玉一个劲的流泪,她便急了眼,扬手要打她。
“娘!”他上前把周夫人拉开,她怔怔看着他,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于是又唤了一声,“娘。”
周夫人“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她脚一软,扑在尸体身上,一边颤抖着用手抚摸儿子的脸,一边啜泣道,“我儿……我苦命的儿……”
众人皆跪,泣声四起,张良突然就成了唯一站着的人。他望着他弟弟的尸首,失声痛哭的继母,却感受不到悲伤,只觉恍惚。
“子房,那是你弟弟啊,你为什么不哭?”
张良答不上来。
他与弟弟情谊深厚,弟弟死了他理应比他们还悲痛……可事实是他并未感到难过。在小玉仓皇来报弟弟葬身于秦军铁骑之下时,他想的不是弟弟之死,而是秦军此举的用意。
秦军虽为杀人如麻的虎狼之师,可他们军法森严,若非统帅授意,谁敢纵马于市?且韩城那么多人没事,唯独他弟弟被撞身亡?
张良不信这是无妄之灾。他以为这事是秦军刻意为之,且事态相当严峻——这意味着秦国人仍记得张丞相曾与他们为敌。因此,他弟弟的死仅仅是个开始,按秦人之狠厉,不杀光他们全家,不会消停……
思至此,张良同周夫人说了他的忧虑,请她立马将弟弟安葬,尽快逃离韩城。她听后却连连摇头,道:“不行!吾儿生前喜华服美饰,他那么爱美,我要请最好的织娘为他织寿衣!再请匠人给他打造最合身的棺木,省得他在泉下受苦呜呜呜……”
张良深知继母的脾性,见她如此坚决,知强劝无用,遂不再说话。
他耐心等到周夫人睡去时,找来小玉与一众家仆,于后院挖了一坑,将弟弟埋了。完事后,他三言两语同仆人们交代了当前形势之危急,而后同众人深深作了一揖,谢过他们多年来的辛劳,将工钱结清后,请他们自寻出路。当即便有忠仆跪倒一片,哭喊着不收工钱也要侍奉夫人与公子。张良转了身背对众人,他不再看他们,只道:“诸位走吧,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众人见公子心意已决,只得从地上爬起,逐一走上前,同张良道别。小玉是最后一个,她泣不成声,再三哀求张良让她留下。她哭得十分伤心,都快喘不过气了,张良实在听之不忍,遂转过身。小玉见状,以为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大喜上前,张良却抬手止住她。
小玉泪眼婆娑道:“公子莫要赶我走!”
张良只觉头疼,他按了按额,道:“你听不明白吗?眼下张家自身难保,留在这有丧命之险。”
小玉喃喃道:“可我无亲无故,离了公子,我能去哪儿呢?”
“回去吧,回楚地去。”张良温声道,“你能歌善舞,又有故乡人帮衬,定能找到营生之计。”
“真的!公子还教过我识字下棋呢!”小玉吸了吸鼻子,忽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她擦了把眼泪,问,“那公子呢?公子之后打算去什么地方?不如随我一起来楚地?”
张良摇了摇头:“良有别的打算。”
小玉有几分失落,也好不再追问,她同张良欠了欠身,道:“公子定要好好活下去……你若觉得难过,便吹一吹我教你的曲子!”
“那不是更悲了吗?”
“悲至极点,痛痛快快哭一顿就好啦。像公子这样有泪流不出,憋在心里才难受呢。”说着说着,小玉只觉张良极可怜,她顾不上男女有别,强行抱了他一下,哽咽道:“公子保重。”而后退开身,一边拭泪一边转身跑出了府门。
张良定了定心神,走进周夫人的房间。他想要叫醒她,甫一入室,却发现周夫人穿戴整齐,正面无表情坐在床上,如看仇人一般看着他。
“娘,”他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张子房,你没有心吗?”
这是他记事起,他的继母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张良垂下眼睑,没有争辩。
周夫人爱她的丈夫、孩子,可她过于怯懦,她无力也不敢去找元凶对峙,唯一能做的便是把胸中的悲愤与怒火宣泄在其他人身上。而就此刻而言,没有谁比张良更合适承接这份诘难了。
谁让他听闻弟弟死讯时不显悲恸。
谁让他违背她的意愿,不将她的爱子风光大葬。
谁让他遣散家仆,独身一人来到她身侧。
“那是你弟弟啊!”周夫人吼他,而后扬袖指向门口,“你给我滚。”
“娘。”
“你别叫我娘!”周夫人尖声道,“你也不是我的儿,我的儿死了……你滚,滚啊!”
他便趁着夜色,顺一路清辉滚了。
张良再次听到周夫人的消息时,是在韩城外的一家逆旅。歇脚的秦卒同小二闲聊,说起了这次伐韩路上的种种见闻。或是因为他初次出征便立功加封百夫长,极其兴奋,语调抑扬顿挫,滔滔不绝。
“……唉,此行唯有一处遗憾。”
“什么遗憾?”小二捧哏问。
“我奉将军命到府拿人时,你道我看见了啥?”
“啥?”
“空的。”
“啊?”
“哼,要不说这户人家能世代相韩呢!精明啊。”百夫长感慨道,“闻到风声不对,上到公子,下到仆从,一夜的功夫全他娘的溜光了!”他一锤桌子,扼腕叹息道,“那有多少个人头!够我分多少田了!”
“是是是,”小二附和道,而后又疑问,“诶,那官爷这百夫长是怎么拿来的?”
那秦卒得意一笑,指了指上方:“老天眷顾。那府里的人虽然跑光了,倒也有个刚烈的妇人,搁后院上吊啦。我把她的人头带了回去,嘻,你道她是谁?将军认出她是前丞相张平的夫人周氏,便封了我为百夫长。甚妙!甚妙!快添碗酒,为我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