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污》一片桃花林

14、第 14 章 曹无伤在家

　　曹无伤在家中待了五个月，只觉再不出门他要疯了。
　　世人都说乔迁是喜事，偏偏他在外黄的住所远远比不上祖宅，唯有一厅两室，一间伙房……连个供他摆弄花草的小院都没有。曹家仆从也被遣散，曹夫人美其名曰韬光养晦，但他知道娘有自己的小九九，否则为何年轻貌美的全被赶出去，唯独一个目不识丁的老仆留了下来？
　　他在家待不住，便偷摸着往外跑。酒是喝到了，也戏到了妇人，哪知一回家，便被曹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自知理亏，只能仓皇认错，保证下次再也不敢。好在母亲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见他态度良好，便不与他计较了。
　　他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了几日，又觉寂寞，想出门。怎料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母亲，原是那蠢材老仆已把他的动向报予曹夫人。她便挡在门正中，不许他出去：“哎呀，诈死逃兵役一事被发现，是要连累全家掉脑袋的！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他以为母亲说得不无道理，可他在外黄都待了多久了？外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她的顾虑便显得有些杞人忧天。
　　“娘，这都小半年了，谁还记得我这号死人？再说了，我上回儿去酒肆喝酒，不也没事吗。”
　　“那是你小子走运！泽柔说了，一年之内不得见光。”
　　“娘与那毒妇倒是亲切，都喊她小字了。”
　　曹夫人瞪他一眼，狠狠戳了下他的额头：“要不是你这个小祖宗贪生怕死，我们犯得上同那妖姬套近乎吗？”
　　曹无伤吃痛叫了一声，赔了笑脸道，“是是是，儿能不受苦役，多亏爹与娘亲四处奔走。”
　　曹夫人“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他撇撇嘴，心下仍是不服：“可凭啥那毒妇说一年便是一年？”
　　“那是人家的经验之谈。她送走了四任夫婿，个个都换了新身份快活，你且学着点！”曹夫人苦口婆心道。
　　“嘁。那也只能知一年待在家里不会有事，不能断定半年后出门就会有事啊。”曹无伤连连摇头，朝曹夫人竖起一指，道，“一年啊，娘。还让不让人活了？依我看那毒妇纯心折腾人。”他说着说着不由回想起自己被闷在棺材里的经历，脸色一沉，幽怨道：“她把我关在棺材里也就算了，还给我灌了一盅蛊，你说她这人——”
　　“她这不是怕咱们不把余钱给她么。”
　　“毒妇！毒妇！”曹无伤连骂两声，“真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们家缺这几个钱么？这又不是买卖蔬果，谁会在攸关性命的事情上讨价还价啊？！”
　　这恰是她做过的事。曹夫人一时有些汗颜，她清了清嗓，训斥他道：“行了行了，咱们往张家送了三千两银子才使你免去徭役，你且消停消停吧。”
　　曹无伤嘴上答应，心下却不以为然。他不好公然违抗母亲，只能伺机而动。又过了一个多月，他终于挑准时机，趁家中老仆中午打瞌睡时溜出门，直奔酒肆而去。时值九月，天气已有些转凉，他遂让小二烫一碗酒来，又要了两盘小菜，挑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这地方虽然风大，但利于他观察来往行人，一旦情况不对，他也好即刻撤离。
　　很快一碗酒便喝完了，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只觉那张泽柔说的一年不许抛头露面纯属妇人之见，也就胆儿小的人才会被唬住。这不一点事没有吗？他兀自摇摇头，又让小二添了碗酒，就着剩下的小菜悠悠啜着。这才逍遥啊。他伸了个懒腰，畅想着之后在外黄的日子。
　　他已近而立之年，爹娘都希望他早点娶个媳妇安定下来，他却不太情愿，成了家便没法在外边耍了——他爹就是前车之鉴。他娘虽然管不住他爹，可大丈夫一回家便被媳妇念叨个没完，终归是扫兴的，若是传出去被人笑话惧内，那就更丢面子了。
　　他爹便给他出主意：“那就娶个贤淑一点的，不管你的呗。”
　　“您老人家咋不娶贤淑的娶了我娘？这不是贤淑的不得劲吗。”
　　他爹又是吹胡子瞪眼，又是扼腕长叹：“唉，你爹年轻时糊涂，你阿爷又去得早，那时没人教我娶妻之道。”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同他爹讨教：“哦？这里边还有门道？”
　　“自然！”他爹捋了一把长须，诲人不倦道，“这娶妻嘛，与你喜好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干系。只要这妇人安分守己，能保持家中不乱，就是上品，若是稍有姿色，能充当门面，那便更好了。至于外边那些美姬，要么恃美扬威，娇纵缠人；要么恃才放旷，反压你一头。你把这样的女子娶回家中，虽然人前赚了面子，可人后得小心翼翼供着她，你何苦啊？”
　　他听得连连点头，只觉他爹这一通分析比私塾里讲的四书五经实用多了。他心悦诚服地拍掌，直呼精彩，他爹得意一笑，道：“你且记住，娶妻只娶贤淑乖巧的。至于其余那些美姬，你若有心悦的，便与她们简单耍耍，切莫当了真。”
　　“可若她们当了真找我要名分呢？”
　　“人找你要你就给啊？蠢儿子，”他爹笑骂一句，指点他道，“找借口会不会？哄女人会不会？你找些理由往后拖一拖，再说些好话，赠她们些珠宝首饰，不就好了。”
　　曹无伤连连称是，他将这金玉良言谨记在心，跃跃欲试。就在他神思驰骋之际，忽地瞧见一道戴着斗笠的倩影从他面前飘过，他不禁抬眼，只见有女身姿曼妙，着一领青衣，腰系一道赤色腰带，微风一起，那腰带红如烈火，翩跹妖娆，拂过他的心尖。他只觉头脑一热，站起身来，朝那女子方向看去。
　　在那惊鸿一瞥间，她似乎察觉到了曹无伤的注视，她微微一滞，偏过头看他。他看不清她的脸，可恰是这半遮半现的模样让他心中悸动，他愈发睁大眼睛，终于候来一阵好风，吹起了遮纱的一角。便见那女子眉如远山，一双丹凤眼勾魂摄魄，其唇不点而红，嘴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在唤他跟上。
　　曹无伤自诩阅女无数，可从未见过这等角色，他愣站在原地，她也不等，扭头便走，其步履匆匆，颇有一种过时不候的决然。他急忙丢下几枚钱币追了出去。往左看看，不见那女子行踪，往右看看，恰见那抹倩影即将消失在拐角，他疾然跟上，随那女子进了一道幽巷。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余步，那女子在一道墙前停了下来，慢慢回过身来，同他颔首。他急不可耐欺身上前，将那女子压在墙上，想要掀了她的斗笠，可他刚抬起手，便被那女子扼住手腕，他以为她羞涩不愿露脸，遂伸了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腰带，岂料那女子猝然抬膝，狠狠顶了他的腹部。他痛呼一声向后倒去，却未摔在地上，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友善地搀了他一把。
　　“曹公子，小心啊。”
　　曹无伤转过头去，见那人有些面熟，他稍一回想，认出对面是陈平，不由心中大惊，原本发软的腿瞬间生出力气，他想逃，陈平却牢牢拽着他：“公子跑什么？你不想见见这位美人么？”
　　曹无伤急了，张嘴对着陈平的手背就要咬下去。可不等他落嘴，便觉脖间一凉，一把短刃斜刺过来，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浑身一僵，不敢动弹。
　　陈平这才松开手，他退后半步，与那持刀女子并肩而立，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一边笑眯眯同曹无伤道：“我好心扶你，你怎么还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