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污》一片桃花林

11、第 11 章 吴氏十

　　吴氏十六岁嫁入陈家，她虽算不上温柔贤淑的妻子，但也算做到了操持家室。公婆走得早，可她也没闲着。要在陈伯出远门前要为他准备行囊，要照顾小叔的起居衣食，要算清家中余粮开支，要做女红补贴家用……忙前忙后，一晃便是十三载。

　　如今陈伯却铁了心要休她，说她薄待小叔，偷人钱财。吴氏百般求情，丈夫却执意要与她合离。她伤心欲绝，便坐在地上大哭，以往她与丈夫争吵，只要使出这招，陈伯总会心软，好声好气劝她，于是两人重归于好，继续过日子。而今丈夫只默然看她哭，拂袖而去。她嚎得更大声了，他却头也没回出了家门。

　　吴氏便知这段姻缘算是彻底完了。她在地上坐了许久，哭了许久。她不知自己到底在哭什么，或许是恨丈夫抛弃了自己，或许是悔自己不该拿人钱袋，又或许只是在怕未来的日子会沦为笑柄。

　　她已经二十九岁了，这时候被休，谁还要她？

　　她哭干了眼泪，也没力气再嚎，便从地上爬起来，坐在门口发呆。不如死了算了。她心一横，打算等天一亮就去集市寻一条白绫，就在这后院上吊。想赶她出门？她偏要死在陈家。她负气地想，想着丈夫与小叔见到自己的尸体后伤心自责而捶胸顿足的模样。让他们后悔去吧！这么一想她感觉好了许多，遂擦擦泪眼，回屋拿出了她作新妇时穿的那身衣裳。

　　她的指尖沿着针脚处游走，这衣裳是她娘在她出嫁前亲手缝的，她还没好好侍奉她娘，她娘却因染上肺疾，去泉下陪她爹了。她又想到了她的几个姐妹，她们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时候玩得亲近，却在有了自己的男人后彼此疏远了。难得岁末一聚，也没意思，不过是攀比谁嫁得更好，谁家的崽儿更有出息……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她嫁得好一些，或是有个儿子，大概就不会觉得没意思了。如此一想，吴氏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不过此命甚苦，无所牵挂，倒也容易放下。

　　她对镜梳妆，又打开尘封多年的胭脂盒，擦了擦脸。她正考虑该往容臭里塞什么香草陪她同渡黄泉时，突然听到后院人声喧哗。一开始她以为家里进了强盗，细细听了片刻，却从中辨出了小叔的声音。

　　真是冤家，死也不让她死个安生。吴氏长叹一声，放下容臭走出去，只见院中有四人。灌婴把陈平摁在地上，骑坐在他身上掐他的脖子，周勃正试图把灌婴从陈平身上拽下来，另有一名戴斗笠的男子站在一旁观看。

　　见此场景，吴氏瞬间忘了轻生的念头，她三两步冲上去，没有阻止灌婴，反是尖声道：“掐得好啊，再使点劲！给我掐死他！”

　　灌婴本在盛怒之中，听见吴氏的声音顿时清醒了几分。眼见陈平被掐得脸色发青，他怕自己失手真把对面掐死了，落得个杀人偿命，略有迟疑，手上不觉松了些许力道。周勃眼疾手快，赶紧把他拽开，陈平这才喥上一口气，躺在地上猛地咳嗽，他撑着地试图爬起来，灌婴突然回身挥拳，想再把他揍趴下，却被周勃从后边拦腰抱住。

　　“算了，算了，”周勃一边劝灌婴，一边把他往门口拖。

　　“放开我！”灌婴挣了几次却没挣开，只能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奶奶的！那地方有鬼他不说！纯心想害死老子！”

　　他骂骂咧咧离开了，过了一会儿，见好戏已落幕，左邻右舍便熄了灯，夜晚再度回归一片宁静。

　　“小叔又干什么好事了？”吴氏抱臂倚在门上，问陈平。

　　陈平见她幸灾乐祸，遂不接腔，只从地上爬了起来，转头问张良：“你没事吧？”

　　张良摇摇头，反问道：“你呢？”

　　“就这？”陈平哈哈一笑，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道，“算不上事儿。”他话虽如此，声音却有些抖。

　　吴氏听出端倪，垂了臂走上前，语气也变得关切起来：“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了？那姓灌的为什么要打你？”

　　“去后山看他们挖宝贝，”陈平含糊其辞道，“他没挖着，就把气撒我身上了。”

　　吴氏半信半疑道：“那他说的鬼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陈平耸了耸肩，“他们才铲了几勺土，我背后忽然就冒出一恶鬼。”

　　吴氏听了心下悸然，她“哎呦”一声，道：“你可别瞎说！”

　　“我没瞎说。不信你问这位姑娘，方才那鬼追她时她还跌了一跤呢。”

　　竟是个姑娘。难怪方才陈平挨打时她只站在一旁看，也不敢上前阻拦。吴氏朝张良的方向瞟了一眼，她一时忘了害怕，好奇地打量起张良，企图透过遮纱看清后者的容貌。

　　起初陈平喊他姑娘，张良愕然想揍他，但转念一想，被当成女子不是坏事，有利于他隐瞒身份，遂没说什么。不曾想经陈平介绍，把他认作姑娘的人越来越多，他只能继续忍下去。他被吴氏探寻的眼神看得如芒在背，一边往后站一边道：“确实有鬼。”

　　吴氏却早已不关心鬼怪之事，她瞧着张良，嗔他道：“你退啥呀？还害羞？进屋坐坐？”

　　张良连忙摆了摆手：“不烦劳了，我们还有事要做。”

　　陈平诧异地侧过脸，看他一眼：“啥事？”

　　“这事蹊跷，得继续查。”

　　“还查？”陈平乐了，“你不怕鬼么？”

　　张良抿了抿嘴，不愿承认，只道：“不怕刚才我就不跑了。”

　　“那还查？”

　　张良拧了拧眉道：“怕也得查。”

　　吴氏闻言对这姑娘肃然起敬，借机敲打陈平道：“你看看人家！你做事有人家一半恒心么？”

　　陈平嘁了一声，道：“她那么上心，不过是因为我答应事成后分她五千贯。她惦念她的钱罢了。”

　　“五千贯？！”吴氏惊呼一声，凑上前要拧陈平的耳朵，“赏钱一万你分人家一半，你倒是大方？！”

　　“嫂嫂先前不是不信么，怎么这时候信那万贯赏钱是真的了？”陈平一边说一边躲着吴氏往后退，他顺势走到张良身侧，劝道，“子张姑娘，算了吧。这事再这么查下去，钱没到手，先丢了命，不值当啊。人生一世，什么是放不下的？这条命要紧啊。”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吴氏被这话触动，默然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张良却不以为意道：“若我志得遂，一命而已，不算什么。”

　　“姑娘有何志向？攒笔嫁妆嫁个好人家？”吴氏问。

　　“志不在此，告辞。”言罢转身便往门外走，陈平稍一犹豫，追了出去。

　　“子张姑娘！”他截停张良，道，“非我想放下此事，只是鬼都来了——”

　　“那恰恰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张良道，“有人不愿我们细查曹公子之死。”

　　陈平默然片刻，道：“或是有鬼不想我们查呢？”

　　“阁下相信世有鬼怪吗？”

　　陈平道：“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断。姑娘信吗？”

　　“不信。”张良笃定道，“我信此世无鬼怪，鬼怪只生于人心。”

　　“有趣，”陈平扬眉道，“你既不信，方才跑什么？”

　　张良被问得有几分恼火，语气不善道：“都说了我怕了。”

　　陈平以激怒她为乐，哈哈一笑：“怕了还查？”

　　张良瞪他一眼：“现在不怕了。”

　　“哦——那姑娘倒是恢复得很快，”陈平敛了笑，正色道，“好吧。你打算怎么查？再请人去后山开曹公子的棺？”

　　“行不通，”张良摇摇头道，“不出几个时辰，鬼怪之事怕是已传遍乡里，无人敢应此事。”

　　陈平若有所思：“一旦灌婴和周勃把这事说出去，丧所知道我们去他们的地盘挖坟……嘶，万一那寡妇以亡夫被扰为由跑去县衙一哭一闹，县令心疼孙女，罚你舂米，罚我鬼薪，那我们就惨了。”

　　“与其待在阳武等麻烦上门，不如去睢阳一搏。”张良谏言道，“若我们能找到活着的曹公子，便可逆转局势。”

　　“有理，”陈平点了点头，“不过他不是在睢阳，是在外黄。”

　　“你之前不是说他在睢阳吗？”

　　陈平故作讶然：“诶？我说过吗？”

　　张良点点头，陈平见赖不过，只好笑着承认：“随口编来诈你的啦。我怕你知道他的下落后，撇了我自个儿去寻他找蔡公领赏，那我的一万贯岂不没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子张姑娘能理解吧？”

　　张良再次点了点头，并不生气。陈平见之啧啧称奇：“你是我见过最讲道理的姑娘了。”

　　张良无语，只想把话题岔开，遂问：“阁下在外黄有熟识的人吗？”

　　“没有。问这做什么？”

　　“我在想若无熟人，怎么打探曹公子的下落。”

　　陈平一阵沉思，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我有一策可捉曹无伤。”

　　“什么？”

　　“姑娘先答应我，我若说了，你不许揍我。我不打女人，你要是动手，我没法还手，这便不公了。”

　　“你不说，我岂知自己会不会动手？”

　　“你若不答应，我便不说了。”

　　两人一来一回兜了个圈子，最后张良忍怒道：“我不动手，君且说之。”

　　陈平嘿嘿一笑，道：“那曹无伤上回被蔡公手下瞧见时，正在暗巷与美人嬉戏。唉，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姑娘天生丽质，若愿换回女装，在他出没的酒巷晃一晃，兴许就能引蛇出洞，钓出他了。”

　　张良一时无言，抬脚便踹他。陈平猛地往后一跳，险险避开，道：“哎哎哎，说好了不动手的！”

　　“我动手了么？”

　　陈平旋即反应过来，笑道：“动脚也是不必的。此计难道不妙吗？”

　　张良懒得理他，只问：“何时出发？”

　　“尽早吧，省得丧所的人先把我们捉了。”陈平斟酌片刻，道，“毕竟是出远门……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回去和嫂嫂说一声，顺带同她借件衣服。”言罢又笑嘻嘻道：“子张姑娘，你有什么偏爱的颜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