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为城》未知的乔

3、家宴上的软钉子

　　苏宅的暖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苏霭换下臃肿的羽绒服，套了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裙，头发重新梳顺，只在耳后别了枚珍珠发卡，便是一副标准的、温婉的世家小姐模样。

　　她走进客厅时，爷爷苏老爷子正与沈家的家主沈伯渊坐在主位沙发上下棋。哥哥苏立人陪在一旁煮茶。而沈行，则独自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望着窗外夜色，侧影依旧是她记忆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疏淡。

　　苏霭心理暗讽：装什么忧郁高冷小王子啊，谁在意啊~

　　“爷爷，沈伯伯。”苏霭声音清软，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抱歉，我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沈伯渊抬起头，笑容温和，带着长辈打量晚辈的惯常眼神，“这就是小霭吧？好些年没见，真是大姑娘了，越来越标致。”

　　“沈伯伯过奖了。”苏霭微微垂眸，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被长辈夸奖后的不好意思。她随即转向窗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沈行身上，笑容未变，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候一位见过几面、但不算熟悉的旧识：“沈行哥，晚上好。”

　　沈行这才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想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一毫前世那种无法掩饰的热切或眷恋，又或许只是普通的打量。但苏霭的眼神清澈见底，只有礼貌，和一点恰到好处、符合他们“不太熟”关系的淡淡笑意。

　　“晚上好，苏霭。”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

　　看，多简单。就像撕掉一张写满过去字迹的旧页，现在面对他，她心里真的什么波澜都没有了。

　　“小霭，过来坐。”苏老爷子招呼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自家人能看懂的笑意，“你沈伯伯和沈行难得过来，正好聊聊。听说你最近在翻译院做得不错？”

　　来了。话题开始了。

　　苏霭在爷爷侧边的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规矩。“就是做些基础工作，帮前辈们打打下手，还在学习。”她说得谦逊，完全是个刚踏入社会、乖巧上进的小姑娘模样。

　　“翻译院是个好地方，打磨心性，增长见识。”沈伯渊落下一子，似是不经意地问，“不过，以苏家的资源和你的聪慧，没想过去更……核心一些的部门历练？我听说，前段时间那里好像接手了一些西北边陲的敏感文件？那种地方的东西，复杂得很，你们年轻人接触，会不会吃力？”

　　问题看似关心，实则是个小坑。一来探听她是否真的接触核心，二来隐隐质疑她的能力能否应对“复杂”事务，三来，或许还想看看她对“西北”这个敏感的地域，会作何反应。

　　苏霭端起哥哥递过来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沈伯伯说得是，那些文件涉及面广，是挺复杂的。”她先肯定对方，语气诚恳，“不过院里前辈都很照顾我，分派的任务也是循序渐进的。我就是个‘翻译匠’，负责把一种语言里的意思，尽可能准确地转换成另一种语言。至于文件背后的复杂局势……那是决策层的前辈们需要考量的大事，我可不敢胡乱揣测。”她抿了口茶，抬起眼，笑容纯良，“老师也常提醒我，在其位，谋其职，做好分内事，不问多余事。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一番话，滴水不漏。承认工作“复杂”，但强调自己只是执行者“翻译匠”；点出“决策层”的高度，把自己放在低位，既符合她目前的身份，又捧了在座的长辈；最后搬出老师周闻远的教导，更是无可指摘。至于“西北”这个关键词，她接得自然，却未流露任何多余情绪，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地点。

　　沈伯渊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棋盘：“苏老，您这孙女，倒是稳当。”

　　苏老爷子“嗯”了一声，随手走了一步棋，看不出喜怒。

　　沈行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调子：“听说你滑雪去了？阿尔卑斯？”

　　苏霭心里微挑眉梢。消息挺灵通。

　　“是呀，”她大方承认，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点年轻人提到爱好的鲜活神采，“突然很想念那种踩着雪板飞起来的感觉。哥哥就送我去了。沈行哥也喜欢滑雪吗？”她把话题轻轻抛了回去。

　　“偶尔。”沈行简短答道，目光在她脸上探寻着，“一个人去的？”

　　“嗯，就想一个人清净清净，放空一下。”苏霭答得自然，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笑容更明媚了些，“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沈行哥呢。听说你和黎暖姐姐好事将近了？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这话说得清脆又真诚，眼神干净得没有丝毫阴霾，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不算熟但认识的人的喜事感到高兴。甚至还用了“天作之合”这种略显老派但无比正确的祝福词。

　　客厅里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寂静。

　　沈行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困惑或者审视的情绪。大概他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如此坦然、如此……真心实意地提起这件事，并且送上祝福。

　　沈伯渊也看了儿子一眼，随即哈哈一笑：“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张罗。小霭有心了。”

　　“应该的呀。”苏霭笑得毫无破绽，甚至带着点小女生听到喜事时的天然好奇，“订婚宴定在什么时候呀？到时候一定很热闹。”

　　沈行停顿了一下，才道：“具体日期还没完全定下。”

　　“哦，那定下来一定要告诉我们哦。”苏霭从善如流，然后很自然地转向爷爷，“爷爷，我饿了，厨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有没有我喜欢的蟹粉豆腐？”

　　话题就这样被她轻巧地、不着痕迹地从沈行的订婚宴，拉回到了苏家的晚饭菜单上。

　　沈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苏霭已经站起身，凑到爷爷身边去看棋盘，嘴里小声嘀咕：“爷爷，你这步是不是走错了呀？沈伯伯好像要将军了……”

　　苏老爷子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哼了一声：“观棋不语。”

　　苏霭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坐了回去，一副“我说错话了”的乖巧模样。

　　但在没人看到的刹那，苏老爷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小丫头，戏还挺足。

　　接下来的晚餐，气氛也算融洽。苏霭秉持着“食不言”的淑女准则，安静吃饭，只在长辈问话时，才停下筷子，认真回答几句。回答的内容，依旧是那种“在单位很好，前辈很照顾，学到了很多，还需要努力”的标准乖宝宝模板。

　　沈行的话一直不多，偶尔目光会落在苏霭身上。但苏霭要么在专注地对付碗里的蟹粉豆腐，要么在听爷爷和沈伯渊说话时适时微笑点头，从未与他的视线有过不必要的交汇。

　　直到晚餐结束，送客至门口。

　　沈伯渊再次客气道别，沈行站在父亲身后，对苏立人和苏老爷子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还是落回了苏霭身上。

　　“保重。”他说。语气里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什么，但很快消散在夜风里。沈伯渊突然有些后悔答应让黎暖进门，毕竟黎家在众多豪门当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户，且黎暖是近两年被接回来的女儿，教养这一块实在是没个四五年练不出来。只是之前一直没机会接触苏霭，又甚少漏面，苏霭背靠的可是苏氏

　　沈伯渊倒不会因为这次见面就动摇取消订婚的想法，只是面对巨大利益和重大选择上多了更多的思考。

　　“沈行哥，沈伯伯，路上小心。”苏霭站在哥哥身边，微微欠身，笑容标准，礼仪无可挑剔。

　　黑色的轿车驶离苏宅，融入夜色。

　　苏立人关上门，长长呼了口气，转身就揉了揉苏霭的头发：“可以啊苏霭霭！那句‘天作之合’，哥差点没绷住！你没看沈行那表情……”

　　苏霭拍开他的手，整理头发：“我说的是实话呀。”

　　“装，继续装。”苏立人乐了。

　　苏老爷子背着手，慢慢踱回客厅，经过苏霭身边时，脚步未停，只轻飘飘丢下一句：

　　“茶泡得不错。棋，看得也还准。”

　　苏霭怔了怔，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意。

　　她知道爷爷说的不仅是茶和棋。

　　老爷子看出来了。看出她滴水不漏的回答，绵里藏针的应对，还有那四两拨千斤、把一切可能尴尬或试探的话题都消弭于无形的本事。

　　这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做到的。这需要洞察，需要耐性，需要一种对人心和局势的、近乎本能的精准拿捏。

　　而她，做到了。做得轻描淡写，做得人畜无害。

　　回到房间，苏霭卸下那身乖巧的铠甲，扑进柔软的玩偶堆里。抱着那只雪豹公仔，她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肚子里。

　　今晚，算是平稳度过了。

　　她没有避开与沈行的见面，没有失态，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会让对方产生误解或优越感的情绪。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礼貌但疏离的旧识”、“懂事但无关的苏家女儿”角色。

　　并且，她让爷爷看到了——她苏霭，或许已经拥有了足以保护自己、并且能稳稳立足的头脑和心性。

　　这感觉，不坏。

　　她摸出手机，给陈屹发了条消息：

　　【苏霭】：鸿门宴吃完啦，平安落地。锅包肉，记账上，利息按日计算！
　　【陈屹】：看来是全身而退，甚至还小赚一笔？恭喜苏小姐。利息没问题，肉管够。

　　苏霭看着屏幕，笑了起来。

　　窗外，雪已经停了，夜空如洗。

　　前世的影子，似乎又淡去了一些。而属于这一世的、踏实而明亮的路，正在她脚下，清晰地延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