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为城》未知的乔

4、一通电击的谈判

　　苏霭是在自家哥哥的书房里，偶然听到那个消息的。
　　她原本只是去“借”几本哥哥珍藏的绝版漫画，却撞见苏立人正对着电话叹气：“许澈？是，我知道他想要打通C国北部那条稀有金属矿脉的独家贸易许可。难，当然难。那地方的实际控制人，是卡洛斯将军，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只认死理和……更强的拳头。许澈路子再野，手也伸不到那边去。”
　　苏霭放轻了脚步，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许澈。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在某个宴会上远远见过，气质挺扎眼，长得……唔，用陈屹当时调侃的话说，是“一张能直接拉去拍偶像剧当反派男主的脸，可惜传闻私生活精彩得像本八卦周刊”。
　　更具体的传闻是：这位许二公子有个挺特别的“爱好”，喜欢从世界各地“收集”各色美人，养在他那栋滨海别墅里，美其名曰“艺术鉴赏”，被圈内私下戏称为“选妃”。虽然没听说真有什么不堪的实锤，但这名声到底是不怎么好听。
　　苏霭当时听了也就一笑而过，世家子弟的荒唐事多了去了，不关她的事。
　　但此刻，“卡洛斯将军”这个名字，让她准备抽漫画书的手顿住了。
　　卡洛斯……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黝黑粗犷、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脸，和那双总是充满血丝、看人像看猎物一样的眼睛。还有他每次见到她时，那混合着恐惧、敬畏、以及一丝不甘的复杂眼神，和他总会下意识做出的、那个几乎要单膝触地的姿势。
　　那是她在西北边境最混乱的时期，用某种“不太外交”的手段，留下的深刻印象。具体过程不怎么愉快，但结果很明确：那位在当地堪称土皇帝的卡洛斯将军，牢牢记住了一个叫“苏”的年轻女人，并且发自内心地不想再惹她第二次。
　　哥哥还在对着电话抱怨：“……许澈那边开价不低，但这事真不是钱的问题。卡洛斯那老狐狸，据说连他们本国高层面子都不一定给……嗯，我知道，再想想办法。”
　　苏立人挂了电话，矿业盈利巨大，如果能拿下苏家也能分一杯羹，正当他在思考，一回头，看见妹妹抱着几本漫画站在书架边，眼神有点飘忽。
　　“霭霭？怎么了？”
　　苏霭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哥，你刚才说的……许澈想要C国卡洛斯将军手里的矿脉许可？”
　　“你听到了？”苏立人挠挠头，“是啊，一块难啃的骨头。许澈那小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碰这个。爷爷也看好这块肉，想合作，不过许家占大头”
　　“如果……”苏霭歪了歪头，像是随口一提，“我能帮他打个电话，让卡洛斯将军松口呢？”
　　苏立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打电话给卡洛斯？霭霭，你知道卡洛斯是什么人吗？那可不是你翻译文件时遇到的普通外交官……”
　　“我知道呀。”苏霭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以前在边境……嗯，打过一点交道。他应该还记得我。”
　　苏立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仔细看着妹妹。苏霭的表情依旧纯良无辜，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跃跃欲试，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淡却笃定的光。
　　他想起了家宴上她应对沈家父子时那滴水不漏的功力，想起了老爷子那句意味深长的“棋看得准”。
　　他这个妹妹，似乎真的藏着不少他不知道的“交道”。
　　“你认真的？”苏立人语气慎重起来。
　　“嗯。”苏霭点头，“不过，我帮他这个忙，他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苏霭放下漫画书，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便签纸，用哥哥的钢笔流畅地写下几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起来像某种代号。
　　“我在边境时，有几个过命的姐妹。她们身份有点……特殊，常规途径很难过来。”她抬起头，眼神清澈，“下个月我生日，我想她们在场。许二公子不是有办法把‘艺术品’从世界各地‘请’到他那儿吗？请他帮个忙，用他的渠道，把我的姐妹们‘请’来A国。安全地，安静地。”
　　苏立人看着那张便签，又看看妹妹平静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妹妹居然在跟他商量“走私人口”？虽然是为了姐妹，但这……
　　“哥，”苏霭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补充道，“她们不是麻烦，只是……需要一点特殊的‘通关文牒’。许澈的渠道，最合适。而且，作为交换，我帮他拿到他梦寐以求的矿脉许可，很公平。”
　　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甜美，却让苏立人隐约感觉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谈判高手的掌控感。
　　“你……想怎么联系许澈？”苏立人最终问。
　　“哥你帮我约他呀。”苏霭理所当然地说，“就说，苏家有个关于C国矿脉的小提议，看他有没有兴趣当面聊聊。时间地点他定，我都可以。”

　　两天后，城东一家会员制茶室的顶层包厢。
　　苏霭提前了十分钟到。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长裙，外搭燕麦色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只点了淡妆，看起来就像个来喝茶看书的女学生。
　　侍者引她入内时，许澈已经到了。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格栅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长裤，没戴什么多余饰品，但通身那股散漫又矜贵的气质，确实很抓人。五官是那种带着锋利感的英俊，尤其一双眼睛，眼尾微挑，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看人时有种懒洋洋的审视感，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趣味。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瞬间，苏霭能感觉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讶异和玩味的情绪。大概没想到，苏家派来谈“矿脉”这种硬核生意的人，会是这么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年轻女孩。
　　“许先生，下午好。我是苏霭。”她走到他对面，落落大方地坐下，声音清润。
　　“苏小姐。”许澈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看不出具体情绪的弧度，“立人兄只说苏家有人想聊C国的事，我没想到是你。”他的语气很平和，但“你”字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对“她能否代表苏家谈正事”的探究。
　　苏霭仿若未觉，接过侍者递来的茶单，点了壶白牡丹。“听说许先生最近在C国北部的生意，遇到了一点小阻碍？”她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许澈眉梢微动，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浓了些。“苏小姐消息很灵通。”
　　“碰巧听我哥哥提了一句。”苏霭微笑，“也碰巧，我跟那位让您头疼的卡洛斯将军……有点旧交情。”
　　“旧交情？”许澈重复了一遍，浅色的瞳孔里兴趣更浓了，“愿闻其详。”
　　“不是什么愉快的交情。”苏霭轻描淡写，“不过，他应该还欠着我一点……人情，或者说，记得一点教训。如果我给他打个电话，关于那条矿脉的独家许可，他大概会重新考虑。”
　　她说得太平静，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许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或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苏小姐，”他缓缓开口，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卡洛斯将军不是会轻易被‘人情’或‘电话’打动的人。我试过很多方法，开出的价码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那是因为您给的，是他认为自己不缺，或者不敢要的东西。”苏霭接过侍者递来的茶，优雅地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我能提醒他一些他真正害怕失去的东西。”
　　她抬起眼，看着许澈，眼神依旧纯净无害，甚至带着点真诚：“许先生，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我帮你打通卡洛斯将军的关节，保证你能以合理的条件拿到那条矿脉的独家贸易许可。作为交换……”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那张写着代号的便签纸，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我需要你动用你的私人渠道，在一个月内，把这几个人，从它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安全、低调、完整地送到A市。她们是我的朋友，身份敏感，常规途径不便。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她特意在“私人渠道”和“完整地”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许澈的目光落在便签纸上，又缓缓移回到苏霭脸上。他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锐利的探究。
　　“苏小姐，”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你不仅知道我在C国的麻烦，还似乎……很了解我的一些‘个人爱好’？”
　　“许二公子名声在外，想不知道都难。”苏霭喝了口茶，语气坦然，“不过，我关注的不是你的‘爱好’本身，而是它证明了你拥有的、某种非凡的‘物流能力’。这正是我目前需要的。”
　　她把“物流能力”这个词，说得一本正经。
　　许澈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刚才那么疏离，反而带上了点真实的兴味。“有趣。苏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得多。”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距离拉近，那股压迫感也随之而来，“但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空口说白话？一个电话？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个电话比我整个团队数月奔波更有效？”
　　苏霭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黠的猫。
　　“很简单。许先生，你现在就可以给卡洛斯将军的办公室打个电话，随便用什么理由。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我当着你的面，打我的电话。我们看看，谁的电话，更能让那位将军先生‘改变主意’。”
　　她的提议大胆得近乎狂妄，但她的表情却充满了笃定，甚至有种跃跃欲试的调皮。
　　许澈深深看了她几秒，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光芒流转。最终，他也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挑战的意味。
　　“好。”他拿出手机，“我很期待，苏小姐的表演。”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用流利的当地语言与对方交谈了几句，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挂断后，他对苏霭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霭点点头，在手机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并非通过通讯录存储的号码。等待接通的间隙，她还对许澈笑了笑，示意他放松。
　　电话接通了。
　　苏霭没有用客套话，甚至没有用当地语言，而是直接用一种语速极快、发音奇特的方言开口。那语言许澈从未听过。
　　她的语气也不再是之前的轻柔甜美，而是变得平淡、直接，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她只说了不到一分钟，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也没有给对方插话的余地。
　　许澈听不懂内容，但他能看出，苏霭在说这番话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种乖巧、无害的感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真正风浪、见识过生死、并且掌握了某种“生杀予夺”权力的人才会有的淡漠与笃定。
　　然后，她挂了电话。
　　“好了。”她放下手机，瞬间又恢复成那个邻家妹妹般的苏霭，甚至端起茶喝了一口，“许先生，你现在可以再联系一下卡洛斯将军那边了。我想，他的态度应该会有些……变化。”
　　许澈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才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的通话很简短。
　　挂断后，他放下手机，看向苏霭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审视、玩味、怀疑，全部被一种强烈的、灼热的好奇和探究所取代。
　　“他同意了。”许澈的声音有些低哑，“不仅同意重启谈判，还主动降低了三个百分点的抽成要求……苏霭，”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你刚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苏霭拿起那块便签纸，轻轻推到他手边。
　　“一点旧事罢了。”她笑得云淡风轻，“那么许先生，我的‘物流’委托，你接吗？”
　　许澈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坐在阳光里，皮肤白皙，眼眸清亮，笑容干净得不可思议。可就在刚才，她用一种他完全陌生的语言，一个电话，就解决了他团队绞尽脑汁数月无法突破的僵局。
　　巨大的反差，带来一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他伸手，拿起了那张便签纸，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接。”他吐出这个字，目光却始终锁在苏霭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征服欲，“不过，苏小姐，我还有个条件。”
　　“嗯？”
　　“下个月你的生日宴，”许澈将便签纸收进口袋，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请柬，我要一张。我想亲眼看看，能一个电话让卡洛斯将军低头的人，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会是什么样子。”
　　苏霭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羞涩，只是同样回以一个从容的、甚至带点挑战的微笑。
　　“当然。许先生肯赏光，是我的荣幸。”
　　两人的视线在茶香袅袅中交汇，无声的较量与吸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彼此心知肚明的涟漪。
　　第一次正式交锋，平分秋色。
　　但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