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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预演的喜欢(四十三) 明天再见, ...

  •   叶知秋带着萧予辞从操场旁的小路回教室,两个人并排走着,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一片接一片地落,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碎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斑驳的圆。

      “萧予辞,这几天……为什么没有来学校。”叶知秋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一点不确定,像一根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快要断了。

      萧予辞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闪了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一掠而过,快得抓不住。然后他平淡地说,语气像在念课本上的标准答案:“生病,请假。”

      叶知秋疑惑地望着他。话是这么说,但哪里怪怪的——那种怪不是逻辑上的漏洞,是一种直觉,像你明明闻到了烟味但抬头看不见火。他又说不上来,只能“哦”了一声,把那个疑问咽回肚子里。

      两个人从小路走到楼梯口,一路上几乎没什么对话。梧桐叶的影子在台阶上一阶一阶地跳,像某种倒计时。那个关于“生病”的话题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不长不短,谁也没再提,但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巧的是,他们刚走到教室门口,上课铃就响了。叮铃铃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像一声宣判。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大字——竞赛。粉笔灰还粘在他的指尖上,白了一片。

      “安静一点,要宣布一件事。”

      底下立刻炸开了锅。

      “宣布什么事啊!”坐在最前面的女生问,声音尖尖的,带着好奇。

      “是啊,宣布什么事?难不成是运动会?”最后排的男生重复道,椅子往后翘着,两条腿搭在桌沿上。

      “运动会?这不是还没到吗?”

      “那总不可能是秋游吧!”

      “那还说不定?”

      “咋可能,秋游啊!这不还没到吗?秋天吗?”几个人揶揄地笑起来,声音里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愁的轻快。

      “秋天不是还有三个月吗?”

      底下的声音越来越沸腾,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直到周老师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安静!”

      教室里才勉强压下来,但还有人在底下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不是秋游,也不是运动节。”周老师指了指黑板上的字,粉笔在“竞赛”两个字上敲了两下,“是竞赛。这次咱们班可以选五位去参加竞赛,组队。”

      “哈!竞赛组队?咱们……”

      “不是,咱们难不成是外人啊!”

      “有人要参加竞赛的,可以来找我。”周老师没理那些起哄的声音,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教室的两个方向,“那就顾予忆和萧予辞,你俩去参加竞赛,刚好你俩组队。咱们班你俩的成绩最好。”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顾予忆和萧予辞?”

      “他俩?”

      声音里有惊讶,有揶揄,有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叶知秋坐在位置上,耳朵尖微微发热。他没转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萧予辞在看他。

      周老师没再解释,拍了拍手,粉笔灰从掌心飘落:“这节课是自习课。时间只剩十天,要抓紧复习。”

      说完他往门口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快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那两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时间只剩十天。要抓紧。”

      然后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散漫的安静,是一种被任务压下来的、带着紧迫感的安静。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笔帽扣上的咔哒声,像一群蚂蚁在搬东西。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萧予辞。他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光从窗户里打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萧予辞。”

      萧予辞抬头看他,笔尖停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墨点:“怎么了。”

      叶知秋喊完他的名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条鱼在岸上。最后他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没事,就想叫叫。”顿了顿,补了一句,“好好加油。”

      萧予辞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水面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好好加油,我的搭档顾予忆。”

      两个人转回头,各自翻开课本。沉默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叮铃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叶知秋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低头收拾桌面,忽然发现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折了一个角,像一只停着的蝴蝶。

      他低头看——

      「放学别走,咱们一起复习。」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面。萧予辞趴在桌上,侧着脸,像是睡着了。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一根一根的,像细小的金线。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

      叶知秋撕下一张便利贴,从笔袋里摸出笔,写了一个「好」字。他站起来,走到后面,把那张便利贴贴在萧予辞的桌角上,指尖碰到桌面的时候,凉凉的。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等着放学。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脚步声、说笑声、椅子推回去的声响,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两棵树长在同一片土里。

      叶知秋转过头:“萧予辞,现在没人了,可以复习了。”

      萧予辞以为他会问那天小路上的事——问“你为什么不来学校”,问“你到底去哪了”,问那些他还没准备好回答的问题。他沉默了一秒,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敲了敲,才说:“嗯。先学数学还是先学物理?”

      叶知秋想了想,目光在桌上的两本书之间游移:“那要不咱们各学各的,等不会的再问。这样也简单一些。”

      “也好,省时间。”萧予辞也回答的说,翻开数学课本,翻页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后来叶知秋果然遇到了不会的题。一道换元积分,他看了三遍题干还是没头绪。他转过头去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萧予辞,这个……”

      萧予辞放下笔,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头挨着头,校服的布料蹭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拿过草稿纸,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步骤。

      “这里,先换元。”

      “然后呢?”

      “然后积分。你看——”

      萧予辞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弧线,流畅得像在跳舞。叶知秋盯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握笔的姿势很稳。他盯着看了太久,差点忘了看题。

      “懂了吗?”

      “……嗯。”

      “你刚才走神了。”

      “没有。”

      萧予辞没拆穿他,嘴角却翘了一下,翘得很浅,像水面下的一尾鱼,只露了一个背鳍。

      他们就这样复习了很久很久。从九天倒计时到一天。

      每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两个人,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有时候萧予辞会递过来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凉了之后他会去接热的。有时候叶知秋会分一半耳机给他听歌,两个人共用一个播放列表,耳机线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的。安静的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偶尔的窃窃私语,像某种秘密的仪式,每天都在重复,每天都不同。

      直到最后一天。

      叶知秋转过头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舍:“萧予辞,今天还复习吗?”

      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笃笃的,不急不慢。周老师探进头来,镜片反着走廊的灯光:“萧予辞同学,过来一下,有事咱们聊一下。”

      萧予辞看了叶知秋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等我一下,马上来。”

      叶知秋点头:“好。”

      萧予辞拿起书包跟周老师走了。办公室的方向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隔着走廊和墙壁,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声音交替着,像某种密码。过了很久,萧予辞才回来。

      他的表情有些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眉心微微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走路的步子比平时重了一点。

      叶知秋看着他:“萧予辞,周老师说了什么?”

      萧予辞沉默了几秒,缓了缓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镇定:“没说什么,就是让咱们竞赛好好加油。”

      叶知秋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问,目光落在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上:“不过,咱们今天还复习吗?”

      萧予辞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咱们今天就不复习了。”他察觉到自己语速太快,缓和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咱们都复习了这么久了。休息休息,明天就参加竞赛。”

      叶知秋的表情暗了暗,像一盏灯被人拧暗了一格:“嗯。好好休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明天见。”

      萧予辞没有跟他一起走。他们住在一个小区,但萧予辞去了另一个方向,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叶知秋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闷得人胸口发疼。

      他走着走着,忽然对着天空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散开:“3650。”

      3650的弹幕立刻飘出来,蓝莹莹的,浮在视野里:「我在的,叶先生。您好,是有什么事要问的吗?」

      叶知秋直截了当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明天会来吗?”

      3650系统沉默了一秒,弹幕的颜色深了一点,像天边的云在聚集:「叶先生,本系统不会预知明天他会不会来。不过您可以去直接问他。」

      叶知秋有些生气,眉头拧起来,拧成两个紧紧的结:“我要是问他了,那我还会问你吗?”

      3650系统停了两秒,像是在检索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不知道。」

      “?”叶知秋。

      3650系统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叮咚”一声退出了。像一个人把门摔上就走了,连再见都没说。

      一夜之后。

      叶知秋很早就到了学校。天还灰蒙蒙的,走廊里的灯没开,他摸黑找到自己的座位。竞赛考场按排名分座位,他坐在第九排,旁边第十排是空的。

      他恍惚了一下。

      这个场景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是从记忆里直接搬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对——桌面的划痕、窗外的梧桐树、前面那个人后脑勺的旋——都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里不收手机,只有考试时才需要关机放到讲台上。

      才八点多,考试八点半开始。他还有时间。

      试卷发下来,他机械地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某种催眠曲。但写了没几道,笔尖就停了。他转头看旁边的空座位——空白的桌面,空白的答卷,没有笔袋,没有水杯,没有人。

      那个空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它看着他,像在问他: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一直到最后一科答完,他才拿起手机。下午两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终于忍不住,坐在座位上,手指颤抖着打了一行字——

      「你还……来吗?」

      发完之后他就盯着屏幕。微信显示已发送,灰色的小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很久。

      周围的人陆续交卷、离开,椅子推回去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退潮时的浪花,一层一层地退去。教室一点点空下来,像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脚下是湿漉漉的沙。他坐在那里,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他的心跳。

      最后一道题答完,他走出考场,走出那所学校。

      他没有再去学校。

      刚好赶上放假几天,像是借着假期在逃避什么。他把手机扔在床头,屏幕朝上,每次亮起来都像一次心跳。但他没有打开微信。他怕看到那个对话框,怕看到那个“已发送”变成“已读”,更怕它永远停在“已发送”。

      返校那天,叶知秋坐在位置上,看着后面那个空座位。它和那天一样,空荡荡的,像是被人从世界上抹掉了。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在上面写过字,没有人在上面趴着睡过觉。

      周智渊跑过来,揽着樊轻尘,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晃到他桌前,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顾予,发什么呆呢?还在看什么呢!”

      叶知秋无力地回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没发呆。在看我后面空座位的那位人,怎么没有来。”

      周智渊和樊轻尘对视了一眼。周智渊揽着樊轻尘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像在说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随意:“请假了呗。”

      樊轻尘撇开周智渊的话,换了个角度问,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不过顾予,参加那个竞赛,跟你后面同桌相处的咋样?”

      叶知秋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根本没有和那个人相处过——那个人根本就没有来。他沉默了,像一台卡住的机器,齿轮咬住了,转不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樊轻尘看他不想说,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踩一块薄冰:“那考试上的竞赛答题怎样,题简单吗?”

      叶知秋只是沉默地回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潭死水:“不知道。”

      周智渊和樊轻尘都懵了,四只眼睛瞪着他,像瞪着一个外星人:“你考的竞赛答题,你不知道题简不简单?”顿了顿,周智渊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荒谬感,“难不成你考试当天整天在浮游呢!”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转过头,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闷闷的,像被捂在被子里哭。

      迷迷糊糊中,3650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扣除三分关系值。」

      顿了顿。

      「只剩下60.2分关系值。」

      叶知秋整个人都懵住了,可能有些想问。但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也吐不出。他又最终没问。

      直到3650系统直接“叮”的一声又退出去了。像一扇门被关上,锁芯咔哒一声。

      就在这时,周老师走到窗边,敲了敲靠窗的玻璃。指节叩在玻璃上的声音清脆而突兀,像敲在一面鼓上,敲在叶知秋的心上:“顾予忆,出来一下。”

      叶知秋怏怏地走出去,脚步拖在地上,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每一步都慢,像在走向刑场。

      周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责备,是那种看着一个学生明明很聪明却因为某些事情分了心的惋惜,像看着一朵花明明开得好好的却被人踩了一脚:“你知道你竞赛的排名是多少吗?考试的分数。”

      “不知道,不是还没有吗?”

      “已经发出来了。”周老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叶知秋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沉重,“你的成绩掉到了第九十九名,一百零三分。”

      叶知秋没有意外。他知道自己考不好,那天脑子里全是那个空座位,每一道题都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但抓不住。他像在梦里考试,笔是自己动的,脑子是空的。

      周老师又说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棉花上:“他的成绩是零分。你知道吗。”

      “不知道。”叶知秋摇了摇头。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胸口。

      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重量落在肩头,不重,但很实,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行了,你进去吧。等他来的时候跟他讲。”

      “嗯。”叶知秋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激起。

      叶知秋走回教室,坐在位置上,打开手机。微信界面还停留在那条消息上——

      「你还……来吗?」

      没有回复。光标一闪一闪的,卡在那里,像是一个永远等不到回答的问题。

      他之前说“明天见”的时候,明明那么笃定。

      但明天来了,那个人没有来。

      明天再见,却没有来。

      叶知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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