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时》玻璃瓶汽水

31、第31章你好，我的爱人（三十一） 或许等等也

　　叶知秋想着“自有天意”，从前他也这么说，说完了反倒松了口气，不再想了。

　　怀里的“赏月”蜷成一团，呼噜声均匀安稳，像一台小马达搁在他腿上。夜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余味。秋千轻轻晃着，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猫被风惊动了一下，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然后挪了个位置，直接睡到了秋千板上，把最好的位置——他的腿——让给了叶知秋。

　　他下了楼，客厅的灯已经暗了，电视也没在播，屏幕黑着，像一面沉默的镜子。看来爸妈早睡了。他也回房休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工作群。小林发的日程弹窗，红色的紧急标记，一条一条地蹦——

　　「宋瑟后天下午三点前要去挪威拍写真，钟坚随行。」

　　底下还有一堆行程，排得密密麻麻，一件接一件，像永远干不完的活。通告单截图一张接一张，航班号、酒店地址、拍摄场地，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屏幕。

　　小林最后又补了一条，带着感叹号和催命符的语气：「夏琼，期限只有两天了，请尽快！！！」

　　叶知秋拉到最底下，看完，关了灯，关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脸映在上面一闪，又消失了。正准备睡的时候——

　　“叮——”

　　3650系统蹦出来，光屏在黑暗里浮出半透明的白：“叶先生，打算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叶知秋抬头对着空气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和一点好笑：“什么？还打算躲着3650系统？”

　　系统用一种老学究的腔调说，电子音里透出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不是吗？躲他，躲我，躲自己，叶先生您这躲功堪称一绝。”

　　“3650系统，你又从哪学来这些词？”

　　“无处不在的电视。”系统顿了顿，“昨天播了部古装剧，男主角躲了女主角三十集。”

　　“叮”地一声，走了。干脆利落，像它每次出现和消失一样，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叶知秋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系统有时候确实挺逗的，像在故意逗他开心，又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别绷着了，没用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叶知秋醒了，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换好衣服去客厅。

　　他有些意外——往常这个点，他爸早就来敲门喊他晨跑了，咚咚咚三下，雷打不动。今天居然没动静。

　　他探头往厨房看，许心然在灶台前忙活，煎蛋的滋滋声混着面包的焦香飘过来，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妈，我爸呢？”叶知秋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还翘着一撮，“又去晨跑了？”

　　许心然翻了个面，铲子敲在锅沿上叮的一声，头也不回：“是的，去晨跑了。不过这会儿应该回来了，可能又跟几个老同志在巷口聊天，耽误了。你李叔、王伯，还有那个退休的张老师，几个人凑一堆就没完。”

　　“哦。”叶知秋顿了顿，“妈，做什么早餐呢？”

　　许心然把煎好的鸡蛋叠到面包片上，压了压，蛋黄微微鼓起来，翻了个身：“鸡蛋面包，配燕麦牛奶。”

　　“这么丰富呢。”叶知秋看着许心然已经煎好的鸡蛋面包说。

　　“那肯定！”许心然煎完最后一个，擦了擦手，围裙上沾了一块油渍，“小夏呀，帮妈把这些端到餐桌上去。”

　　叶知秋端着盘子过去，桌上的牛奶和燕麦早就泡好了，冒着袅袅的热气，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放下盘子的时候，牛奶晃了一下，差点溢出来。

　　两人坐在餐桌前等夏海安回来。等了半天，电话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心然接起来：“喂——啥？不回来了？”

　　夏海安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里带着老年活动中心的热闹背景音：“不回来了，今天中午就在老同志家吃，聚一聚再回。老张做了拿手菜，非拉着不让走。”

　　“啪”地挂了。干脆利落，跟他每次晨跑一样雷打不动。

　　许心然对着手机"喂"了两声，放下后跟叶知秋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笑：“你爸呀，在隔壁小巷子老同学家聚餐呢。说是聚一聚，怕是得吃到下午。”

　　“哦。”叶知秋回了一句的说。

　　最后母子俩吃完早餐，中午饭也没等他回来。许心然收拾碗筷的时候叹了口气，说“这老头子”，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几十年的默契。

　　下午一点多，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窗外撒豆子。天色暗得像傍晚，路灯都提前亮了。

　　许心然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温柔：“小夏，啥时候回去啊？”

　　叶知秋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垫的边缘：“还不知道。”

　　“啥还不知道啊，”许心然语气里带着点急，急里又裹着一层小心翼翼，“别让人家等急了。”

　　叶知秋懵了，转过头看她：“什么叫做'别让人家等急了'？”

　　许心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想起夏海安那句“他俩的事自己解决”，把话咽回去了，只说了句，声音放得很轻：“算了，没啥。”

　　叶知秋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先回房了。"

　　“好，小夏。”许心然回答的说。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许心然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不该说什么，也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不想让儿子错过——喜欢一个人，需要太多勇气了，错过了可能就真的没了。她年轻的时候也犹豫过，犹豫的结果就是等了夏海安三年。

　　“唉——”

　　叶知秋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没睡午觉，也没打游戏。就那么看着天花板，看窗户透进来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云从窗外飘过去，光斑一下暗，一下亮，像心跳的节奏，像倒计时的秒针。

　　一直到晚上二十二点十九分。

　　窗外的雨忽然变大了，从噼里啪啦变成哗啦啦，砸在玻璃上，滴答滴答的，像在数秒。水帘从屋檐上挂下来，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碎片。

　　他忽然想起来——3650系统之前卡顿着读出来的那段日历：“9月17日17:58。”

　　那是他和宋瑟分开的时间。

　　不是系统出了问题，不是什么卡顿。是他们的分开，让时间停在了那一刻。

　　*

　　另一头。

　　宋瑟刚拍完一场戏，累得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喘气。灯光打在他脸上，额角的汗和发胶混在一起，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小林急匆匆跑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一顿敲：“宋瑟不好了！”

　　宋瑟闭着眼，拿手背盖着眼睛：“怎么了？小林，什么事。”

　　小林怀里抱着一沓通告单，气喘吁吁，胸脯一起一伏：“就是您和月月姐的事——被人拍下来了！热搜都爆了！”

　　宋瑟眼皮都没抬，声音闷闷的：“嗯，然后呢。”

　　“什么叫做'然后呢'！”小林声音都劈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您和月月姐被人拍了，网上都传您俩是情侣！说您见家长了！您看看这评论——”

　　宋瑟愣住了，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微博。屏幕光照着他疲惫的脸。热搜第一——

　　【宋瑟谈恋爱！】

　　【宋瑟见家长实锤】

　　他翻到底下，手指越划越快，评论一条接一条地蹦：

　　【所以那个女生是姐姐？还是女朋友？】

　　【私生饭拍的图，但那个女生叫的是"宋瑟"，不是"哥"】

　　【等等，有知情人说了，那是他姐！】

　　【哪个知情人？我怎么不知道宋瑟有姐？】

　　【宋家确实有个大女儿，叫宋月，小名月月】

　　【所以是姐弟？那之前那些"见家长"的图呢？】

　　【在自家吃饭叫见家长？？？】

　　小林在旁边支支吾吾：“就之前的事，挺久了……最近不是忙嘛，忘记跟你说了。”

　　宋瑟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评论上方：“所以这几天，他们都误会我有女朋友，还是跟我姐谈？”

　　“差不多……是的吧？”小林缩了缩脖子。

　　“什么叫做差不多是的吧。”宋瑟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放着，"好了，你先走吧，让我清净清净。”

　　小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镜子里的宋瑟看着自己，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所以这几天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误会了。"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对。他说了不喜欢。”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要不要去找他说清楚。”

　　而同一时刻，另一个人也在想同样的事。

　　叶知秋从床上坐起来，脑子一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雨声太大了，也许是倒计时逼的，也许是那句“9月17日17:58”在脑子里转了太久了，转得他头疼，转得他心慌。他直接起身往外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客厅里，许心然和夏海安正看着电视，一部老电影放到一半，黑白画面在屏幕上闪烁。看见他拎着外套出来，异口同声：“小夏，大晚上的去哪！”

　　“下着雨呢！”许心然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去找他。”叶知秋说。

　　叶知秋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进雨里。外套还没来得及穿好，一只袖子空荡荡地晃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客厅里，许心然和夏海安对望着。

　　许心然眼睛亮了，亮得像年轻时收到情书那会儿：“他开窍了！下雨开窍的！”

　　夏海安“嘘”了一声，手指竖在嘴边，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喊，让他去。年轻人嘛，淋点雨算什么。”

　　宋瑟那边也没闲着。

　　他拍完东西从片场出来，22号别墅离得不远，开车嫌慢，打车来不及，干脆跑回去。雨水打在脸上，凉的，他没擦。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领口敞着，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小林在后面喊，声音被雨声盖了一半：“干嘛去了？外面下着雨呢！”

　　“回去。”宋瑟头也不回。

　　“回去不开车也不打伞！”小林问。

　　“你看到我手上有伞吗？有车吗？”宋瑟反问她。

　　小林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冲进雨里了，背影很快被雨帘吞没。

　　两个人，一个从家里跑出来，一个从片场跑回去。隔着几条巷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奔。雨水打湿了街道，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金。

　　叶知秋跑到别墅门口，发现门锁了，客厅也黑着。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头发上的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的。

　　他以为宋瑟没回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雨声，是脚步声。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宋瑟站在雨里，头发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锁骨的轮廓。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喘着气，像跑了很远。他看着叶知秋，开口的声音有点颤，颤得像雨丝落在水面上：“夏老师，要去哪。”

　　顿了顿，又问，声音被雨声裹着，轻了又重，重了又轻：“不回来吗？”

　　叶知秋也颤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可那双眼睛他认得。隔着雨帘，隔着六天的沉默，隔着那扇锁着的门，他还是认得：“门锁了，进不去。”

　　宋瑟往前走了一步，雨水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帘，像舞台上的干冰，像某种仪式的前奏，像某种他们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开始了：“其实……”

　　“其实什么？话怎么不说完。”叶知秋逼着他，声音比雨声还急，像在追赶什么正在溜走的东西。

　　宋瑟没想到他会这么逼问。他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睫毛滴下来，落在嘴唇上，咸的，像泪水的味道。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咬碎什么硬壳：“其实夏老师，喜欢我吗？是跟上一次一样的'不喜欢'吗？”

　　叶知秋看着他，雨水模糊了视线，可那双眼睛他认得。认得里面的光，认得里面的犹豫，认得里面藏了六天的那句话。那句话他等了六天，也怕了六天。

　　“喜欢。”他说，声音不大，但稳，稳得像雨夜里的锚，“为什么不喜欢。”

　　顿了顿，声音比雨声还轻，轻得像怕说重了就碎了，像捧着一件瓷器：“其实这一段时间想了很多。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

　　他准备再说点什么，被宋瑟打断了。宋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松了口气的哑，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所以夏老师是喜欢我。那为什么之前骗我？”

　　叶知秋没说话。

　　宋瑟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苦，苦得像那半根糖葫芦，甜过之后满嘴酸涩："不是因为骗我，是因为夏老师误会了，对吗？所以夏老师是误会了我和我姐的关系，还是因为那些谣言？"

　　叶知秋依旧没说话。

　　“夏老师怎么不开口了。”宋瑟见他说话，开口的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碰一块烫手的东西。

　　“所以你喜欢我？”叶知秋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反击的意味，像在把球踢回去。

　　宋瑟被问住了，随即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稳得像终于踩到了实地：“所以夏老师是觉得拿喜欢来开玩笑？”

　　叶知秋看着他，忽然嘴角弯了一下。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抬起头，用一种俏皮的、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语气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那么，宋影帝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就当是第一次见面。”

　　宋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亮了，亮得像雨夜里的路灯，亮得像终于等到的黎明：“当然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叶知秋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能听见雨声之外对方的呼吸，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衬衫传过来：“那夏老师要是不介意的话，加一个联系方式，再认识认识。”

　　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怕惊碎这雨夜，怕惊碎这时刻，怕惊碎这个终于说出口的“喜欢”：“那要不要再认识认识——或者说，再熟一点。不是藏着的，是光明的。”

　　叶知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带着一点释然，带着一点终于放下的轻松：“那不然的话，变成藏着的，暗的。”

　　“不要。”

　　“嗯。不要。”

　　雨还在下，可两个人谁都没动。然后宋瑟伸出手，叶知秋也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拥抱。

　　宋瑟的手臂环上叶知秋的肩膀，叶知秋的手攥住宋瑟后背的衬衫，湿透的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两个人抱着，在雨里，在门口，在锁着的门前。

　　雨声很大，把世界都淹没了。可他们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

　　一样的速度，一样的节奏，像合上了拍。

　　两个人抱着，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或许等等也不难。天意自会来。

　　而我等到了。

　　屋里，3650系统"叮"了一声，没人听见。

　　光屏在黑暗的客厅里亮了一下，跳出来一行字：「剧情解锁：99.9%。待续。」

　　然后安静地退了。

　　雨还在下。可天快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