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时》玻璃瓶汽水

30、第30章你好，我的爱人（三十） “可我开始

　　第六天。

　　大清早就开始躲，躲了一个晚上又躲了一个早晨。从走廊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像两只猫在同一个屋檐下绕着走，明明抬头就能看见，偏要装作对方不存在。直到下午，空气里那股僵持的味道浓得快要凝固了，才被宋瑟的声音划开。

　　“夏老师。”

　　叶知秋没回头，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撮，像某种防御姿态。他语气淡淡的，淡得像白开水：“嗯，有事吗？”

　　宋瑟站在他身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他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喉结动了两下，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井里：

　　“夏老师，你喜欢我吗？”

　　叶知秋本来已经迈出一步了，脚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像刹车片咬住了轮子。

　　‘喜欢我吗’——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胸口那块最软的地方。不是刺，是扎，细细的，尖尖的，带着一种钝痛，不剧烈，但持续，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提醒他。

　　他呆了两秒。

　　然后脑子里闪过那张热搜图——宋瑟坐在餐桌旁，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笑着看他；闪过电话里那个女生的声音，‘你要去哪？不在家住吗’；闪过‘月月’那个备注，闪过‘见家长’三个字，闪过那袋汤圆，闪过那句‘我晚些回来’。

　　嘴比脑子快。

　　“不喜欢。”

　　两个字，不，三个字。干干净净的，像一把刀切下去，齐整的断面。

　　说完他就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像是在替他逃跑打节拍。

　　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再多站一秒，宋瑟一定会追问——为什么，你前几天不是还……你那天的眼泪不是演的吧，你那句"等你失约"是什么意思，你躲我是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那个人有家庭了，有"月月"了，有热搜里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女生了。也许是误会，但他不知道往哪处想，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他连问的资格都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他算什么？合租室友？搭档？穿书的过客？

　　宋瑟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拐角，远到走廊尽头，远到那声关门响隔着一堵墙传过来。

　　他本来以为叶知秋会像上次一样说‘我骗你的，官宣而已’——可这次没有。这次那个人先问了，他先回答了，答案干干净净的三个字：不喜欢。

　　像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

　　叶知秋回到房间，反锁，‘啪’地一下坐在地上。

　　背靠着门板，滑下去的。地板凉，透过薄薄的家居裤渗进来，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不是难受。是心脏在一阵一阵发颤，像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搓，揉得变了形又摊开，摊开了又揉。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发抖，或者两者都有。脸上湿的，手也在抖，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离开这里。不然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

　　他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从穿到这个世界开始，他从来没有打开过行李箱。这是第一次。而这一次，是因为一个人，再一次把行李箱拿出来——不是搬家，是逃离。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去，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T恤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最后胡乱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才拉上。

　　等他拧开锁推门出来的时候，宋瑟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汤圆。

　　四目相对。

　　宋瑟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完，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还踩在皮鞋里。他看着叶知秋手边的行李箱，手指攥紧了塑料袋，塑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音哑了，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夏老师提着行李箱……是要干嘛去？"

　　叶知秋说：“搬家。”

　　“这不就是家吗？”宋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东西，“要搬去哪儿？”

　　叶知秋：“搬回去。”

　　叶知秋推着行李箱往门口走。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他拽了拽拉杆，没停。

　　宋瑟站在玄关没动，看着他的背影，又问了一句——

　　“所以夏老师是不回来了吗？还是其他的……”

　　叶知秋没停。

　　他怕再停一秒就回不了头了。怕宋瑟再说一句什么，怕自己再听一句什么，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掉，断得收不回来。

　　行李箱轮子滚过门槛，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宋瑟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袋汤圆，热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温度。可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头也没回。

　　时间像是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

　　出租车载着他回到老城区。车窗外的风景从新区的写字楼变成老城区的红砖墙，从霓虹灯变成昏黄的路灯。他提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的，然后是夏海安的声音：“谁呀——”

　　门开了。夏海安穿着件旧毛衣，头发乱着，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皱纹：“小夏回来了呀！”

　　厨房里煤气灶关了，许心然擦着手跑出来，围裙还没摘，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提着行李箱，眼睛亮了：“小夏宝贝儿子回来了呀！回来了咋不说一声，咱们好去接你啊！”

　　叶知秋张了张嘴，编了个谎，声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轻松：“事情挺突然的，没提前说。”

　　许心然嗔了夏海安一眼，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老夏同志，站在门外干嘛？提东西啊，进去再说！别把他冻着了，这天这么冷！”

　　夏海安“哦哦”两声，赶紧接过行李箱，拉杆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快进来快进来，别冻感冒了！"

　　叶知秋“嗯”了一声，跟着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饭菜的香味。他试图融入这个气氛，问了句，声音放得很轻：“妈？做了什么菜？”

　　“就做了些你喜欢的骨头汤！”许心然转身往厨房走，“还热着呢，快来吃！”

　　夏海安接话：“还有几个小菜，跟平常没啥两样。”

　　“啥叫跟平常没啥两样！”许心然在厨房里喊，“我特意多做了两个！”

　　“没啥没啥！”夏海安冲厨房摆了摆手，接过话头，“你妈高兴，多做几个菜。”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气氛热热闹闹的。汤骨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许心然不停地给他夹菜，筷子在碗里堆成小山。父母偶尔拿他打趣，夏海安说"瘦了"，许心然说"黑了"，他低头扒饭，只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爸妈，我先回房了。”

　　“就回房了？不多坐会儿？”许心然的筷子悬在半空。

　　夏海安看了她一眼，拉了拉她的袖子，动作很轻：“坐了这么久的车，还提着行李箱，让他先休息，再说也不迟。”

　　“也对，那早些休息。”许心然把筷子放下了，看着他站起来。

　　"嗯。"叶知秋闷闷的嗯了一声。

　　⼀⼀⼀

　　第二天早上五点，房门被敲响。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夏海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晨起的沙哑：“小夏，要不要出去晨跑？”

　　叶知秋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子裹到下巴：“才五点就起来晨跑！”

　　“早起对身体有好处。”夏海安在门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刚好五点去跑步，七点回，还顺便买早餐。”

　　叶知秋问：“所以平时都这样？”

　　许心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着笑意，像晨光一样温温的：“你爸呀，一直都这样。雷打不动。”

　　最后叶知秋还是起来了。五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薄雾里晕开。两个人沿着河边跑了一圈，脚步声在安静里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节拍器。七点多拐进菜市场买了菜和早餐，菜市场里已经开始热闹了，吆喝声此起彼伏，鱼腥味和葱姜味混在一起。他们又跑到桥上站了一会儿，看太阳从河面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许心然在院子里浇花，看见爷俩回来，笑着说，额头上还沾着水珠：“哎哟回来了呀！累不累小夏？”

　　“没那么累，还行。”叶知秋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

　　早餐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豆浆、油条，夏海安咬了口包子，忽然说：“小夏，要不以后你就跟着我每次晨跑吧。”

　　叶知秋嚼着东西点头，豆浆差点呛进气管：“行啊。”

　　⼀⼀⼀

　　就这样跑了两天。第三天回来的时候，叶知秋累得有点喘，话也比平时少了很多。许心然和夏海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得出来，这三天儿子除了偶尔笑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像一壶烧开又凉掉的水。

　　夏海安张了张嘴：“小夏，你……”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许心然也憋着，最后只说了句，声音放得很轻：“没事。”

　　叶知秋“哦”了一声。

　　直到又过了两天，许心然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吃完饭，碗筷都撤了，桌上只剩一杯茶。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认真：“小夏，你是有喜欢的人吗？”

　　叶知秋筷子停在半空。

　　她顿了半晌，声音有点颤，像在拆一颗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糖：“是一个男生吗？”

　　叶知秋放下筷子，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妈，为什么这么说。”

　　夏海安先开了口，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自从你上一次中秋节和感冒，打了一通电话，你妈就猜到了。当时她没全信，以为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他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上，“后来她看到你拍的那段剧情，又听你说了一堆胡话，她就确信了——你是喜欢男生，而且还是给你拍戏的那个搭档。”

　　叶知秋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停了又起了。

　　夏海安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式的笨拙的温柔，像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我跟你妈去看过，那孩子确实不错。”

　　叶知秋声音哑了，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所以……你们都知道了。”

　　“嗯，知道。”

　　许心然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的笃定，像等一朵花开：“夏琼，喜欢一个人，要去追，要勇敢，不要退缩。”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才有的确定，“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而且你也很喜欢他，对吗？”

　　叶知秋摇头，摇得很慢，像在跟自己较劲，像在跟全世界较劲：“妈，他有喜欢的人了，也有家庭了。”

　　“怎么会。”许心然皱起眉头，认真地看着他，像在审视一个说错话的孩子。

　　“妈你怎么看出来的？”叶知秋又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许心然的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呀！你对一个人的眼神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又何况是他呢！”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给他打气，又像在替他确认：“所以你喜欢他，而且他也喜欢你。”

　　叶知秋没回答。起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喜欢我，所以刚才那句不是假的，是真的。”

　　“可我开始分不清了——是喜欢，还是这副身体的喜欢？”

　　“还是……根本就是一回事？”

　　3650系统忽然蹦出来，光屏在床头亮起来，带着细微的嗡鸣，像一只突然飞出来的萤火虫：“叶先生，这本怕不是要BE了。”

　　叶知秋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3650系统，你蹦出来就是来通知我要BE了？”

　　“不是的。”系统顿了顿，电子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像在斟酌措辞，“是强烈的感应。如果真的BE了，那这本就该完结了。”

　　叶知秋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那就是说已经到99%了？”

　　3650系统去查了查，光屏上闪过一串数据流，像流星划过：“似乎没有。叶先生，您的这本还未完结，一直停留在9月17日17:58。”

　　叶知秋说：“你这是在查日历还是在查阅读进度？”

　　3650系统卡了一下，像是出了点bug，光屏闪了两下，像眼睛眨了两下：“之前是97，现在是98.6%。”

　　叶知秋有些带着试探的问：“那就是快了，但未完，对吗？”

　　3650系统支支吾吾，电子音里透出一点窘迫，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差不多是……但也完全不是。”

　　叶知秋说：“所以啥意思？”

　　“所以啥意思？就是你俩的故事还未完。待续——请尽快完结。”它把"待续"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强调什么，像在说：别放弃。

　　"叮"的一声，系统退了，比来时干脆。

　　叶知秋坐在床边发呆。“待续是要多久？不知道。”

　　⼀⼀⼀

　　晚上七点，叶知秋坐在客厅陪父母看电视。新闻联播已经过了，现在在放一部老电影，他没在看。家里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低头一看：“爸妈，啥时候买的猫？”

　　夏海安和许心然异口同声：“不是买的，是在咱家院子里自己跑进来的。赶也赶不走，就在这撒娇打滚，干脆养着了。”

　　“所以这只布偶猫，赖上咱家了？”叶知秋打趣的说。

　　“有可能！”许心然笑着点头，“反正放在自家院子它也不走，刚好做个伴嘛。”

　　叶知秋撸了撸猫，猫挺大一只，毛雪白雪白的，看着像一岁半左右。他放下猫去了阳台。许心然在楼下喊，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暖意："小夏去哪？不看了？"

　　"不看了，去阳台透透气，顺便赏赏月。"叶知秋站在楼梯上，回了一句的。

　　许心然转头对夏海安低声说，手捂着嘴，像在说什么秘密："你说咱儿子是不是……"

　　夏海安“呸呸呸”，摆着手，像在驱赶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啥什么啥呀！他俩的事自己解决，咱俩又不能替他们选。"

　　“可是——”

　　“没有可是。”夏海安打断她，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听见，“你想想，咱俩去替他选的话，那岂不是没他俩的事了。”

　　许心然想了想，点了点头，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认命了：“有道理。算了，让他们自己选吧。”

　　阳台上，叶知秋坐在那个小秋千上，铁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另一半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那只猫跟了上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喵”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

　　叶知秋低头看着它：“喵喵，你咋跟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傻，但还是摸了摸猫的脑袋，手指陷进软绵绵的白毛里。忽然想起戏里那只布偶猫，也是这么蹭人的，也是这么"喵"的一声。

　　“没起名字的话，要不给你起个——赏月。”

　　猫又“喵”了一声，尾巴卷了卷，像是在说好。

　　“那就算你同意了，赏月。”

　　猫蜷在他腿上打盹，呼噜呼噜的，像一台小马达。叶知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那个对话框。

　　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光标闪了又闪，像一颗犹豫的心。最后什么都没发，留了一个空白的消息框。

　　而那头，宋瑟也在拍广告的间隙，坐在折叠椅上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棚顶的灯。

　　两个人都没发出去。

　　叶知秋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那这一次，还会团圆吗？”

　　“会吧。也可能不会吧。”

　　“说不准，也不能猜。得看天意。”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纹没到眼睛里。

　　“天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