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时》玻璃瓶汽水

26、第26章你好，我的爱人（二十六） 「夏老师，

　　叶知秋先一步下到楼梯拐角，转过身，正好看见宋瑟从最后一级台阶迈下来。那一瞬间的画面像是被拉长了——从刚才在画室收拾到此刻并肩站在居民楼门口，中间好像隔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阵风的事。

　　两人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不是清晨那种柔的亮，是已经爬到头顶的、白花花的日光，晒得老城墙面发白，晒得叶知秋眯了眯眼。

　　他偏头问，声音被光晒得也软了点：“宋影帝，咱们接下来去哪逛？”

　　宋瑟抬手往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指尖在光里划了条弧线：“那边有小摊子，去看看。”

　　巷子尽头拐个弯，果然支着几排地摊。旧城区的周末集市，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起来的，有人举着拨浪鼓吆喝，鼓声咚咚咚的，混着远处电动车的喇叭；有人把小玩意儿摆了一地，塑料布上五颜六色，旧书、铜钱、手工编的手链、不知道哪年产的铁皮青蛙。最扎眼的是巷口站着一个老人，花白头发扎成小髻，手里举着一根长杆，杆子上串着几串红扑扑的山楂糖葫芦，糖衣在日光下亮得像琥珀，风一吹，杆子微微晃，琥珀也跟着晃。

　　叶知秋看了一眼，说：“行。”

　　宋瑟走在前面，口罩遮着半张脸，可身形和走路的架势还是惹眼——肩线宽，步子稳，在摊子间穿行的时候像自带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路人都下意识让开半步。叶知秋跟在后面，随手揣着兜，目光落在他背影上，从后脑勺的碎发看到肩膀的轮廓，又看到他抬手买糖葫芦时手腕的弧度。

　　宋瑟忽然回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眼尾挤出一点细纹：“夏老师，要不要吃个糖葫芦？”

　　叶知秋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那串琥珀色的山楂在风里晃，糖衣反着光，像在勾人：“要吃一个。”

　　宋瑟走过去，跟老奶奶买了一根。老人家穿藏青布褂，袖口磨得发白，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从杆子上摘下最大最红的那串，糖衣厚实，山楂饱满，红得几乎发黑。递过来时还顺嘴问，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小伙子，就买一根？你自己不吃啊？”

　　宋瑟把糖葫芦递给叶知秋，偏头对老奶奶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软软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不爱吃甜的。”

　　叶知秋接过来咬了一颗。牙齿磕破糖衣，咔嚓一声脆响，酸味直冲天灵盖，眉头一皱，整张脸都缩了一下，又很快回甘，甜从舌根漫上来，漫到腮帮子，漫到嘴角。他含着那颗山楂，含糊地说，声音被酸得有点变形，像含着一口热水说话：“宋瑟，糖葫芦没那么甜，甚至有些酸。“顿了顿，又补一句，像在怂恿又像在试探，舌尖还抵着那颗山楂核，“要不宋影帝，再买一根尝尝？”

　　宋瑟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皱着的眉头移到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上，停了停，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在故意逗他。才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那再拿一根。”

　　付了钱，两人一人一串，边走边逛。叶知秋那串咬了两颗，宋瑟那串还完整着，偶尔咬一小口，糖衣碎在嘴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摊子上的东西五花八门，旧书摊上翻出几本泛黄的画册，手串摊上各色珠子串在一起晃，小摆件摊上摆着陶瓷小猫小狗，手工皮具摊上挂着钥匙扣和卡包。叶知秋偶尔停下来看两眼，宋瑟就站在旁边等，也不催，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有时候也跟着看一眼摊上的东西，但看的是人，不是货。

　　一直走到巷子尽头，前面没了路，墙根长满了青苔，绿得发暗，像被人遗忘的角落。宋瑟回头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温和：“夏老师，没路了，要不咱们回去？”

　　叶知秋挑眉，手里糖葫芦的竹签还举着：“什么叫做没路了，不是到尽头了吗？“停一拍，自己又笑了，嘴角那点酸味还没散，“那咱们回去。”

　　宋瑟看他这较真的劲儿，口罩后面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先摇头又点头，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叶知秋看他这动作，忍不住问：“你这是同意还是NO啊？”

　　宋瑟看着他，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带着点笑意：“同意。”

　　话音刚落，宋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叶知秋瞥见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月月……

　　后面的字没看清，电话已经接通了。宋瑟‘喂’了一声，脚步顿住。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嗔怪，嗓音不算大但隔着半步也能听清，像从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的水：“小瑟，什么时候回来？这几天连中秋节都没回来吃顿团圆饭。”

　　宋瑟‘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偏到叶知秋脸上，又转回去，看着墙根的青苔：“明日。”

　　“还明日！”那头打断他，语气急了，像在数落一个不回家的孩子，尾音往上挑，“今天就回吧，晚上有事要商量！”

　　“什么事？”

　　电话里又传来另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隔着距离也听得清，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脆苹果：“回来再说！别在电话里讲！”

　　宋瑟看了叶知秋一眼，转回头对着手机，声音压低了些，像怕第二个人听见：“现在有事。”

　　那头的女人不依不饶，嗓门又高了半度：“又不是要你现在就回，今天下午四点必须到家！否则我们就去找你！”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干脆利落，像剪刀剪断了线。

　　叶知秋看着宋瑟，轻声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怕踩到那根刚搭起来的、还没站稳的线：“宋影帝，是有事吗？”

　　宋瑟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点头，幅度很小，像颈椎被什么卡住了：“嗯。”

　　叶知秋识趣地退了半步，手里糖葫芦的竹签垂下来：“那宋瑟赶紧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宋瑟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看了眼时间——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一点半了，从这儿到家那边开车至少三到五个小时，取决于路况。他确实得走了。

　　“夏老师能自己回去吗？”

　　叶知秋点头，竹签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转得像笔：“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安抚他，也像在给自己找借口多待一会儿，多站这一分钟，“刚好我还能在这附近多逛一会儿。”

　　“那行。”宋瑟应了，又停了一下，像不放心似的，手指捏着手机边角，捏得指甲发白，“那你回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叶知秋笑了，那点笑从眼睛里漫出来，带着点无奈的暖，像被雨淋了半边还硬撑着说没事：“宋影帝，啥时候这么啰嗦了。”

　　宋瑟也笑了一下，声音闷在口罩里，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共振的低：“不一直都是吗？”

　　“还能带这样的。“叶知秋摆摆手，竹签往垃圾桶方向指了指，“赶快去吧。”

　　宋瑟转身走了。

　　背影被巷子里的日光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越走越远，从清晰走到模糊，从背影走到一个轮廓，从轮廓走到巷子拐角，然后——没了。

　　叶知秋站在原地，手里那半根糖葫芦咬了一半，酸味漫上来，可咽下去之后，回甘来得又快又猛，像什么来不及抓住的东西从指缝里滑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山楂，糖衣已经开始化了，在日光下黏糊糊的，像某种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再逛。

　　转身往回走，才走到半路，天突然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是说来就来的急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肩膀上凉透了，砸在头发上顺着脖颈往领口里钻。他没跑，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裤脚湿了一片，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慢吞吞走到公交站，上了车，才回到22号别墅。

　　推开门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角，袖口滴着水，鞋袜全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的声响。

　　推开门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手机锁屏上堆着十几条通知，全是宋瑟的消息——

　　「到家了吗？夏老师！」（13:47）

　　「下雨了，夏老师身上没淋湿吧？」（14:02）

　　「还没到家吗？」（14:31）

　　「还是没看到消息，在忙」（15:15）

　　「夏老师，看到消息后记得回消息！」（16:03）

　　最后一条：「等你回消息。」（16:47）

　　时间一条一条排下来，像心跳的间隔，从急到慢，从催到等。

　　叶知秋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水珠甩在地板上，溅出几个小圆点，才赶紧回：「才回！」

　　几乎是秒回，快得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像人一直盯着屏幕：「那夏老师身上没有被雨打湿吧！」

　　叶知秋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了顿。湿透的卫衣还贴在身上，水顺着锁骨往下淌，头发滴下来的水砸在手机屏幕上，他打了两个字：「没有。」

　　撒谎。

　　宋瑟发了一条语音过来，那头背景音有点吵，像很多人说话，有小孩在笑，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压低了声音问了句什么，又很快停了，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叶知秋听完，也发了一条语音，声音还带着雨后的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杯子：“那宋影帝没事的话，我就先下了。“

　　发完又觉得太生硬，像在下逐客令，像在把人往外推。补了一行字：「有事！」

　　那头回：「那行！等没事了记得发消息！」

　　叶知秋干巴巴回了一个：「嗯。」

　　挂了语音，他瘫在沙发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凉意往骨头里渗。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只眼睛，盯着他看，盯着他撒的那个‘没有’。

　　“叮——”

　　3650系统蹦出来，光屏在暗处浮出半透明的白，语气难得带了点读心术的笃定，不像往常那样机械，不像往常那样催进度催得理直气壮：“叶先生的心情有些不好。“

　　叶知秋被吓了一跳，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湿衣服蹭在靠垫上发出黏腻的声响：“3650系统，你啥时候又蹦出来了？”

　　“刚才。”系统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不过叶先生——”

　　“不过什么？”

　　3650系统停了两秒，像是在酝酿什么大新闻，电子音里透出罕见的郑重：“您的《雨夜咖啡馆》，换了名字！”又停一拍，像在等他反应，“一个月快过去了，记得写结局！”

　　叶知秋愣住，从沙发上撑起半截身子，湿头发滴着水砸在靠垫上：“等等，3650，啥时候改的名字？我怎么不知道？”

　　“没多久，上个星期。”系统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像在翻记录，“系统日志显示，改名操作于七天前生效。”

　　“上个星期就改了，你现在才告诉我？！你卡顿了！”叶知秋没好气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被雨声衬得闷闷的，“你是系统还是树懒？”

　　3650系统沉默两秒，像是被骂得有点心虚，电子音都低了半度：“之前系统没升级，剧情没解锁，出了一些小问题。升级后数据同步有延迟。”

　　叶知秋：“……哦。”

　　他缓了缓，拿毛巾又擦了一把脸，水珠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锁骨上凉丝丝的，像雨还没停。又问，声音闷在毛巾后面，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花：“那3650系统，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系统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正经得不像它，不像那个平时催人发消息，“当前剧情进度94.12%。请尽快推进。”

　　又重复了一遍，像怕他当耳旁风，像怕这进度条走到一半就卡死在这里：“距离一个月期限还剩十一天。请尽快把结局写完。”

　　“咚”的一声，系统退了，比来时还干脆。

　　叶知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倒计时开始走——

　　11天。

　　十一天，徐瑾和苏忆的结局要写完。十一天，他和宋瑟的故事……又该往哪儿走？

　　他忽然想起那半根糖葫芦的滋味。酸完回甘，可如果一直酸下去呢？如果等到回甘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呢？

　　快的让人，无法的想象。

　　像那场雨，说来就来，把人淋得措手不及。

　　他闭上眼，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宋瑟的「等你回消息」上。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