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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最后一天   “喂, ...

  •   “喂,好的。”蔡星澜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裤兜。
      电话是汽修厂那个瘦高个工人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想起了一些事,问她能不能再过来一趟。蔡星澜和邓婉仪到的时候,他正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手指上的机油。抹布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还在擦。
      “警察同志,我想起来了。”他看见蔡星澜走过来,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的工具箱上一搁,“罗隐最后一次出现那天是七月十五号,厂里发工资的日子。”
      蔡星澜从口袋里掏出本子。
      “那天他接了一个电话,接完高兴得很。”他回忆着,眉头皱起来,像是要把那天下午从记忆里拽出来,“我当时还问他有什么好事发生了,笑这么开心。他说—‘我可以赚更多钱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就没见过他。”
      七月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赚更多钱。蔡星澜把这几条记在本子上,心里已经有了方向—这和夹克口袋里那几张招聘启事对得上。四千块的月薪,对一个月薪两千二的学徒来说,就是“赚更多钱”。
      她道了声谢。那人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抹布,低头擦起另一只手。
      喻宇那边也带回来一条新线索。他走访的是复茗街道往东几个街区外的友家小区,回来的时候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进来了,嗓门里带着一股跑了好几条街的兴奋劲儿:“星澜姐,有人指认了。”
      他灌了半杯水,抹了把嘴,把一个中年男人的原话复述了一遍:“那人看了罗隐照片以后就说,这人他见过。进了八幢就再没出来过。那八幢之前好多人有去无回,晚上还特别吵,也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
      “友家小区?”蔡星澜皱了下眉。这个小区她在地图上见过,离紫晨路不算近,但也不远,骑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喻宇点头,又补了几句他问到的细节:“那人说他经常在小区门口看见陌生人进出,都是往八幢去的,看着就不像是住在那儿的。进去的时候什么样他记不清了,但他咬死了一件事—只看见人进去,没看见人出来。”
      好多人有去无回。只进不出。
      邓婉仪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城区地图,在友家小区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红圈。她把地图举起来,拿胶带贴在黑板上,后退一步看。紫晨路、复茗街道汽修厂、黄溧新村罗隐的出租屋、荟民路邮局、友家小区—五个红圈散落在城区的东西南北,彼此之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关联。但它们都被同一个人串联起来。
      罗隐。
      蔡星澜站在黑板前面,把走访拼出来的时间线一条一条写在便利贴上,按顺序贴在黑板中央。
      上午:罗隐在汽修厂上班,午休时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表情兴奋,跟旁边的人说“有好事”。
      下午:提前一小时下班,回出租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房东在楼梯口碰到他,他说“去面试”。
      傍晚:便利店老板娘看到他上了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号她记下来了,写在一张烟盒纸的背面。她还多看了一眼,说这车眼熟,荀芋也开灰色的面包车,但车牌不一样。
      蔡星澜把老板娘记的车牌号递给齐雨欣:“查一下。”
      齐雨欣接过纸条,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打印机嗡嗡响了几声,吐出一张户籍信息表。她扫了一眼,抬起头:“星澜姐,车主叫严昊,是严豪的表弟。”
      严豪。
      那个说和罗隐“不熟”的严豪。
      罗隐失踪前最后上的那辆面包车,车主是他的表弟。
      “不熟?”杨光辉把那份户籍信息表从桌上拿起来,扫了一眼,“不熟怎么会跟他表弟的车扯上关系。”
      邓婉仪接了一句,语气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有嫌疑。”
      传唤严豪是当天下午的事。
      讯问室里,严豪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并拢放在椅子前面,和上次在家里的松弛完全不同。上次他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笑得很爽快。这次他不笑了。
      蔡星澜坐在他对面,把面包车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严豪,知道为什么这次叫你过来吗?”
      “知道。”严豪看了一眼照片,又迅速把目光移开。照片上的灰色面包车停在加油站旁边,保险杠上蹭掉了一块漆,后视镜上缠着一圈黑胶布—和荀芋那辆很像,但不是同一辆。“那车是我表弟的,他就是个跑货拉拉的。我把车给他开了,自己没碰过。”
      蔡星澜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讯问室里安静了几秒。严豪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上次那种无所谓的样子,而是一种急着要把话说完的紧张。
      “那天借车的不是我。”他说,“是俞强。”
      俞强。
      那个在汽修厂被所有人当成空气的俞强。
      是他借了面包车。是他把罗隐送去了那个“面试”。
      蔡星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这个答案她没想到。来讯问室之前她在脑子里排过好几种严豪可能的反应—推卸责任、撒谎、沉默、暴躁。
      “俞强跟罗隐关系很好,”严豪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清楚了,“他看罗隐在厂里待不下去,就说有个面试机会,介绍给他。车是我表弟的,那天俞强说有急事要用,我就帮他借了。后面的事我真的不清楚。”
      他把“真的不清楚”这几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划一道界线。
      蔡星澜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面试?”
      严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听俞强说是什么劳务中介,工资比厂里高。再多我就不清楚了,车是我借给俞强的,别的跟我没关系。”
      他把“跟我没关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点。说完这些,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什么东西卸下来了。
      蔡星澜合上本子,站起来。
      “你先在这里等着,后面还有问题要问你。”
      她推门出去,杨光辉和喻宇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去汽修厂,”蔡星澜说,“找俞强。”
      下午四点,汽修厂的工人正在换班。车间门口的卷帘门开到一半,举升机上架着一辆底盘还在往下滴水的轿车,一个工人仰躺在车底下拧扳手,嘴里咬着个手电筒。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热哄哄的。
      杨光辉走在前面,猫腰通过卷帘门。蔡星澜跟在他身后,喻宇往旁边绕了几步,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车间最里面,靠墙的工作台旁边,俞强正弯着腰收拾工具箱。他把扳手一把一把地往工具箱里码,手在抖,扳手好几次对不准卡槽,金属碰撞的声音又脆又急。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工人,但谁也没帮他收拾,也没人跟他说话,那两个工人只是远远地站着,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杨光辉最先看见他。
      “俞强,你躲什么?”
      俞强的肩膀猛地一抖。工具箱被他胳膊肘碰了一下,一把扳手从台面上滑下去,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响。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工具箱上,上面的东西哗啦啦晃了一阵。他没有抬头。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喻宇已经绕到了他的侧后方,堵住了往车间后门的退路。“别动。”喻宇的手按住俞强的肩膀,五指收紧,把他稳稳地控在原地。
      俞强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还攥着一把扳手,但很快松开,扳手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又是一声响。他不再挣扎了。
      蔡星澜走到他面前。俞强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关节发白。
      她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捂着工装口袋,捂得很紧,指缝间露出一小截银色的东西。
      “兜里是什么?”蔡星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俞强猛地抬头,眼眶是红的,嘴唇在抖。他想把手从口袋里缩出来,但蔡星澜已经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用了点力,把他的手掌翻过来,一样东西从他的手心里掉了出去,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是一把小刀。刀柄是塑料的,上面沾着湿漉漉的汗。
      周围几个工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蔡星澜弯腰把小刀捡起来,握在手里,看了看刀刃。新磨过的。她又看了看俞强—他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抖得厉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但他拼命忍着,忍得整张脸都在发颤。
      “这把刀是做什么的?”蔡星澜问。
      俞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张开嘴,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割破了。
      “我被骗了。”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被喻宇架住了。
      “我被骗了—还害了别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碎,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每个字都带着颤音,“我不活了—”
      车间里安静极了。举升机上那个工人从车底下爬了出来,嘴里咬着手电筒,愣愣地看着这边。另外两个工人站在原地,手里的活儿都停了,扳手还拧在半截。没有人说话。
      蔡星澜看着俞强。这个人在汽修厂里被所有人当成透明人,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他和罗隐一样,是被人排挤的那个,是不合群的那个,是午休时从车间里走出来没有人抬头看一眼的那个。
      而现在他把一把磨好的小刀揣在口袋里,说他被骗了,说他害了别人。
      那把刀是他准备给自己的。他说“我不活了”的时候,不是在威胁任何人。他是真心的。
      蔡星澜把那把小刀握在手心里,刀柄还是湿的,带着俞强手心的汗。
      “俞强,”蔡星澜把声音放轻了,但语气没有变软,还是一字一句的,“罗隐去面试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俞强抬起头,眼眶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撑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看着蔡星澜,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后一层纸捅破。
      “我带你们去。”他说。
      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刚才那把刀从手里掉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现在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定了下来,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拖了很久的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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