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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701   友家小 ...

  •   友家小区八幢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好几处都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
      俞强走在最前面,低着头,脚步很慢,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走到七楼的时候,他在一扇门前面停住了。
      门牌号是701。
      “就是这里了,我记得应该是701。”他的声音很轻,说完就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贴在了走廊的墙上。
      杨光辉抬手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力道加重了,指关节叩在铁门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侧耳听了几秒,转过头,冲蔡星澜摇了摇头。
      “没人。”
      喻宇从腰后抽出工具,蹲下来对准锁孔。金属碰撞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十几秒后,锁芯弹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沉闷的、封闭了很久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味、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像是很久没人来过,又像是有人匆忙离开前抽了最后一根烟。窗帘全拉着,屋里很暗。杨光辉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灯没亮—电被掐了。
      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屋子里交叉扫过。
      客厅很大,但不像个家。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简易办公桌,桌面上几台老式电脑显示器落了厚厚一层灰,键盘上积着烟灰,好几个键被烟头烫出了焦痕。靠墙立着几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敞着,里面空空的,只剩下几个空文件夹和一堆揉成团的废纸。
      蔡星澜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拉开门,借着手电筒的光往里看了看。空的。她又拉开一个抽屉—里面丢着几支没了笔帽的圆珠笔、一叠空白便签、几枚回形针。她拿起便签翻了翻,上面没写字。
      房间被石膏板隔成了好几个单间。蔡星澜推开其中一间的门,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只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塑料凳。床上的被褥还在,白床单上印着几团发黄的汗渍,枕头压出了一个凹痕。塑料凳旁边搁着一个塑料水杯,杯底沉着半杯已经干涸发黑的水。
      “这间有人住过。”她说。
      邓婉仪站在她身后,往里探了半个身子。手电筒的光照到墙角一双落满灰的塑料拖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不止这间。隔壁也是。”
      隔壁那一间更小,只有一张床,连窗户都没有,墙角也搁着一双拖鞋,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没叠,像是人刚走的样子。
      这里住过人。住过很多人。
      蔡星澜走回客厅,在办公桌旁边蹲下来。她把废纸篓倒扣在地上,纸团、烟盒、撕碎的纸片哗啦啦散了一地。她一个一个捡起来,摊在桌上用手电筒照着看。便签上写着日期和名字,字迹潦草,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勾,有些画了叉。那些画勾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面试日期。最早的一个是去年九月的,最晚的个是今年七月的。她把这些便签按日期排好,手指从一个名字移到下一个名字,好像在数有多少人在这间屋子里坐过。
      “婉仪,你看这个。”她把一张碎纸片递给邓婉仪。
      邓婉仪接过来,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几秒,又翻了一面。“这是表格的一角,”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表头应该在上面。”
      “被撕了。”
      “那就把其他的找出来。”
      两个人蹲在地上,手电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碎纸片。蔡星澜的手指在一堆纸屑里拨来拨去,把有横线的挑出来,有表格边框的挑出来,边角能对上的拼在一起。拼了十来分钟,桌面上渐渐拼出了一份不完整的表格。表头印着“人员信息登记”,列着姓名、年龄、籍贯、面试日期、推荐人。
      蔡星澜的目光顺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移,手指忽然停住了。
      有一行写着:罗隐,二十四岁,汽修工,面试日期7月15日,推荐人—优。
      这一行的末尾,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星澜。”邓婉仪也看到了。她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先收起来,回去再查。”蔡星澜把拼好的表格小心地装进证物袋,贴好标签。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了。
      齐雨欣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屏幕上跳出一个表格文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边敲一边说:“星澜姐,从701带回来的资料里翻到一份电子表格,应该是诈骗团伙用来记账的。里面有一个‘推荐人’的表格,我按人名整理了一下。”
      投影上列出了一排名字。左边一列是推荐人,中间一列是被推荐者,右边一列是支付金额。五百、五百、五百—整整齐齐的一排数字。
      “这些人都在汽修厂干过。”齐雨欣说,“长期工、短期工都有。你看这个进厂时间—”
      她又打开另一个表格,两列日期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这些人在汽修厂的入职和离职时间,右边是警方记录在案的失踪人员报案时间。两列日期挨得很近,有几个几乎是重合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光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这个时间怎么跟这些人失踪的时间能对上?”
      “因为他们每推荐一个人就拿五百块。”邓婉仪把手里那份“推荐人”名单放在桌上,语气压得很平,“推荐一个人去面试,这个人就失踪了。然后他们再推荐下一个。”
      喻宇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皱了皱眉:“所以汽修厂不是工厂,是他们的鱼塘?”
      “差不多。”蔡星澜说。
      她把那份拼好的表格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罗隐那一行的“推荐人”栏里,填着一个字—优。
      俞强。
      “先把俞强带过来。”蔡星澜说。
      讯问室里,俞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紧紧的抱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和上次一样,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折起来。
      蔡星澜把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推荐人”那一栏的“强”字上。
      “这个字是你签的吗?”
      俞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那个字,又像是在咬那个字。
      “是我签的。”
      他说完把目光移开了,移到桌角,移到墙上,移到自己的手上。就是不看她。
      “你拿了多少钱?”
      “五百。”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拿了这一次。”
      “你知不知道罗隐被推荐之后去了哪里?”
      俞强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滚了两下。
      “我以为他出国了。”他说,“他们说去境外工厂,一个月八千,正规渠道,办好签证就走。我...我问他去不去,他说去。他很高兴,说终于能赚到钱了,还说要请他那个朋友吃饭—就是那个...那个开面包车的—”
      “荀芋。”
      “对,荀芋。”俞强的声音越来越碎,“他那天特别高兴,在车上一直说话,说他攒够钱就去做手术,做完手术就没人嫌他了。他还问我,俞哥,八千块一个月,做一年能攒多少?我说能攒好多。他就笑,笑得—”
      他说不下去了。
      蔡星澜看着他。他们两个被同一群人排挤,在同一个车间的角落里蹲着吃午饭,连食堂的桌子都没人愿意跟他们坐一起。然后俞强把罗隐推向了那扇门,拿了一张五百块的“人头费”。他推的时候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推了。
      “后面的事你真的不知道?”蔡星澜问。
      俞强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只把他送到楼下。他下了车,跟我挥了挥手,说俞哥回头请你吃饭。然后他就进去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之后的内容,他再也说不出新的了。他只是把罗隐送到了面试点,把人放下就开车走了。他不知道罗隐有没有被送走,也不知道名单上为什么会有罗隐的名字。
      蔡星澜站起来,把名单收回证物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俞强忽然开口。
      “蔡警官。”
      她回过头。
      俞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把刀—”他说的是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把小刀,“我不是想伤人。”
      蔡星澜看了他两秒。
      “我知道。”
      门关上了。
      马厂长被传唤的时候隔着办公桌坐着。他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露出一截灰色的袜子和皮鞋底。办公室墙上那块“优秀雇主”的铜牌还在,金灿灿的,擦得锃亮。
      蔡星澜把一份记录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面推过去。
      “马厂长,你给工人塞过招聘启事,是吗?”
      马厂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记录,又抬起头看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
      “是。”
      “你知道那些招聘启事是干什么的吗?”
      “就是介绍工作嘛。”马厂长摊了摊手,“境外劳务,工资比厂里高。我跟工人说有赚外快的机会,谁愿意去就去。我就是好心搭个桥,后面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把“跟我没关系”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边想边说的,每个字都在心里掂过。
      “好心搭个桥,一个人头抽多少钱?”蔡星澜问。
      马厂长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五百。”他说,“但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只负责把启事塞到更衣柜里,后面的事我一概不知。”
      蔡星澜看着他敲桌面的手指。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她想,这个人签支票、开晨会、跟工人说“好好干”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节奏。
      “罗隐在你厂里干过,你知道吗?”
      “知道。表现还行。”
      “他后来去哪了,你知道吗?”
      “听说是辞职了。年轻人嘛,说走就走了,也不打招呼。”
      蔡星澜盯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辞职。”
      马厂长的手指停了一下,也就一下。然后又开始敲,那个节奏又接上了。
      “那我们就不清楚了。工人自己走的,我们也不好问太多。而且罗隐是自己走掉的,不是我们辞退的。”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微微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对一个不辞而别的年轻人感到无奈。
      蔡星澜想到罗隐日记里那句话—“我不敢告诉老板,老板也不会听我的。”
      罗隐没说错。
      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邓婉仪跟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蔡星澜没回答。她想,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在乎。一个人不在乎的时候,手指敲桌子的节奏都不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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