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道可道 山门很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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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很高，台阶很长，但谢不苦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符宁牵着他的手，像他的家人：“太华宗多年来的规矩，新弟子第一天入山，非得要亲自走过山前四千阶山石，才算得到认可。日后你再要上下山，便可以御剑上下了。”
谢不苦在话本里看到过，修士引气入体，有隔空御物的神通，想必这御剑飞行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并未多问，只是点头，充作颇有见解的模样。
但他原本身量不足，又一夜奔波，四千阶山石尚未过半，便气喘吁吁，步伐沉重。侧首看见方才“喜提师兄”的游澈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白衣飘飘，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愿落了下风，压抑起喘气声。
这下更是难熬，谢不苦眼冒金星，冬日里手脚愈发冰冷，每一步都踩得艰难。
山门越来越清晰，崭新巨大的石碑伫立眼前，谢不苦下定决心，非要把自己种进这个遥不可及的宗门。一路未曾停歇，直至踏进山门。
就在那一刻，寒冬的冷气霎时间无影无踪，只剩下春一般盎然的暖意，充溢着灵气的空气涌入肺中，渗入身体的角角落落，先前疲惫之感被一洗而空，就连沉重的步伐也变得轻松。谢不苦当下只觉“红尘浊世”这四个字是这样有道理，与现下所处之地相比，是再也不想回到山下了。
符宁早安置好了他的住处，就在游澈身边。体谅他初入仙门，先行安顿两天，再一同随游澈学如何引气入体及入门功法，打好了基础，他这个师父才派得上用场。谢不苦一并答应了。
去住处的路上，符宁简单介绍了太华宗，原来现下太华宗正分为九派，各驻九峰，他们一派在漱玉峰修行，别的几派，待到他有精力再慢慢了解。
这一路穿过绝壁奇峰，走进葱郁一片的竹林，又是一段距离，前方兀得开朗起来，几座风雅院落伫立，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不知是怎样的缘故，在这高山峻岭之上，竟然凭空生出几株杨柳，散布在清冽的溪水边。
溪水穿过回廊，往山上去，谢不苦这才发现，这溪水竟倒流向峰顶，实在是生平第一次见，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与游澈的住处挨着一处，有一块巨石，落在溪水旁边，石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垂柳边。
谢不苦安顿下来，深觉自己真是从人间到了天上，那一点惴惴不安被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新奇所掩盖，一直到夜里，他才觉得疲倦，沉沉睡去，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梦。
一会儿他梦见自己成了无所不能的仙人，一袭白衣一柄长剑，斩尽天下不平之事，一会儿又梦到那场大火，他身在其中，只能看着火舌吞没一切。
谢不苦被梦中的不忿惊醒，实在难熬，披了外衣，走到窗前，想吹吹晨风。
然而，就在远处的垂柳边，他一眼便认出了树下的身影——游澈。
他方才到抽枝长条的年纪，脸上稚嫩尚未完全褪去，却在此时起来刻苦，手中捏着一把木剑，正一板一眼地练习什么剑法。
谢不苦看不出门道，心中有个声音蠢蠢欲动：从前种种便也不算，只从今日起，你便落后他一日，从明日起，便落后他两日，如此一来，虽为师兄，即便日日勤勉，恐怕也追他不上。
他绝不要这样。
于是谢不苦推开了门。
树下的身影似有所感，抬起头恰好与谢不苦对上眼，那双眼睛不含任何情绪，只是一瞬，游澈又专注回自己手中的木剑。
“喂，”谢不苦没得到回应，不耐起来，游澈却依旧不看他，谢不苦于是问道：“你在练剑？”
“嗯。”游澈头也不回。
“你这练的是什么剑法？”
“太华宗的入门剑法。”
“我也想学，”谢不苦昂首挺胸，这下游澈真的停了下来，目光扫视过眼前的少年，“还有剑吗？我和你一起练……”
恐他担心自己扰了进度，谢不苦补充道：“你不必刻意等我，我只照猫画虎，学学你的样子。”
游澈终于有心情多搭理他两句：“入门剑法事关剑法根基，须得毫厘不爽。”
意思是他没法教。
谢不苦不好逼他，就地坐在岸边：“那我看着你练。”
游澈点头，又专注回自己的剑。
谢不苦盯着他的动作，游澈在他面前舞剑，他就在心里模拟动作与力度，二人这一站一坐，直到辰时，符宁才拎着吃食到二人面前。
“师父，”谢不苦作低眉顺眼状，他天生好看，这下垂目敛眉，将自己的焦躁不安藏进眼睫下，更是瞧着楚楚可怜，“我多休息一日，这功法便落后一日，我也想学剑。”
符宁却一眼看穿他的急不可耐，不解其意，但一路相处以来，知道谢不苦自尊心极强，拂了他的面子，恐叫他怀揣心结，顺口应下。
谢不苦眉开眼笑起来，这才觉得饿，忍不住雀跃，吃饭的动作也加快不少。
符宁早已辟谷，但见他二人大快朵颐，自己也挑了两筷子慰藉口舌。
餐后游澈要去问道坪听内门弟子讲授心法道论，符宁拦着谢不苦，说这第一堂道法课，是应该由直系师父传授的，谢不苦点点头，说是知道了。
就坐在被席卷一空的桌子旁，谢不苦以为符宁要拉长声音，先摇头晃脑讲上几句“道可道非常道”时，符宁果不其然开口问道：“你可知道什么是道？”
谢不苦摇摇头。
“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而道，纯任自然。”符宁缓缓道，“修士以身入道，便是要突破红尘俗世的桎梏，直接取法于自然。”
“你能看到垂柳摇曳，听见溪水击石，感受轻风拂过，这些都是自然之道的体现，寻常人亦能感受到，但作为修士，你要凝聚心智，剥离外在感官，用心去体会，进而以‘气’去感应。”
符宁抓起谢不苦的手，一股清流从他的手中四散至四肢百骸，顿时浑身一片轻松：“这就是气。”
“闭上眼睛。”
谢不苦听从符宁的指引。
“‘气’是一片空明，虚静以容纳万物，唯有‘道’汇聚于这片虚静之中，忘记自己的存在，想象自己是天地万物的一份子，自有‘气’流涌于其中，这便是我漱玉峰入门心法的第一道坎——‘无我’。”
谢不苦初听这段话，实在觉得玄而又玄，不解其意。他调整呼吸，按照风的频率，放空大脑，企图将感官从身体上剥离出去，想象自己是这大千世界的一草一木，不多久便进入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状态。
好像灵魂脱离出身体，融进风中，再也无法以具体的目光去触碰感受外物。那些关于自然的一切同样化作不可名状之物，一点一点渗进自己的身体，而后流出，就好像……自己是自然呼吸的一部分。
昨夜方才经历过的那些事，自己人生前十几年经历过的那些事，都好像过往云烟，他看着自己的记忆，好像在看一本不甚精彩的话本。
话本……？谢不苦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分明坐在原地，只是呼吸，却好似迎面撞上一堵高不可攀的墙垣，一股斥力不顾三七二十一，将他的神识硬生生塞进身体里。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符宁叹了口气：“你执念太甚，如何能进‘无我’之境，所以我才要你多休息两日。”
执念……？这是在说自己太放不下前尘往事？昨夜声声惨叫，犹在耳畔，又想起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不禁脱口：“如若没有执念，漫漫通天之途，有何意思？”
符宁一愣，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严肃起来：“天地无情，雷霆雨露，皆承其恩，此乃天道。修士取法于道，如若求的不是这任其自然的天道，其他的，便是邪魔外道了。”
“我还以为，”谢不苦的声音轻下来，他有点糊涂了，“一条路走到黑就是道。”
“那天下得道之人恐怕早如过江之鲫，我们这群人，又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如不修心，如何配得上‘修士’二字？
毕竟，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心怀执念之人。”
谢不苦点了点头，不知听进去了几分，就听符宁又道：“你也不必着急，即便是太华宗弟子，其中也不乏数月乃至一年才能入这‘无我’之境，万事开头难，毕竟游澈也用了足足半月。”
半月与一年相较，谢不苦心中掰着指头数，游澈应当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
“我还想再试试。”他才不要比游澈差。
符宁劝他不动，只道他受了挫折，自然会放弃，任凭他去。
谢不苦这一坐，直至傍晚，中途符宁喊过一次吃饭，他充耳不闻，一心只求那虚无缥缈的无我。
一会儿想象自己是秋叶的雨滴，一会儿想象自己是春日清晨的露珠，一会儿想象自己是风，一会儿想象自己是一粒尘土，翻来覆去许久，怎么也明白不了。
他的思绪漫无边际，最后又回归到了雪中燃起的火。
这一次，面对这一切，他不再是雨滴雪水或者风儿尘埃，他拿起了一柄剑。
一剑便可呼风唤雨，一剑便将看不见脸的贼人抹杀干净。
他这样想着想着，忘我起来，漱玉峰的灵气汩汩而动，在他周身缓缓循环起来，身体的内部有一个小碗，其中一些灵气被拦截下来，沉进了他的身体。
谢不苦明白过来，这是成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道可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