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孤光自照 “放了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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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林风，让她拿走自己应得的东西。”游澈唤出一枝春，佩剑响应主人的意志，铮鸣之声不绝。
“此女太过冥顽不灵！此次归来定是居心叵测，依我看，应当废了她的修为，即刻逐出门派！”谢不苦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守拙峰的峰主，玄一真人。
那老头年纪大了，吹胡子瞪眼，好像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谢不苦数着时间，面上按兵不动。
“不可能。”
上一刻，暖风吹拂遍地垂柳，卷着落叶徐徐落下，这三个字一出，秘境中满园春色被骤然掐灭，只剩下寒彻骨髓的冷。
天光被一把抹尽，先前汩汩流动的灵气几乎冻结，得胜秘境满目珍宝纷纷覆上寒霜，清泉击石溅起的水花未能幸免于难，化作冰碴炸得四散。
林风被天地异变生生冻醒，睁开眼，就看到她避之不及的玄一真人近在眼前。
“峰主，”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林风开口打破了僵局，“把九心菩提莲给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话清晰落入谢不苦耳中，他缓缓抬头，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终于透出几分难以置信来。
然而，既已亮剑，又如何有收回去的道理，玄一真人生抗游澈威压，已近强弩之末，言语在口，譬含锋刃，言出患入，语失身亡。①玄一怎能想不到这入门弟子也明白的道理。
“重情而失智，护友而害道，蔑视门规，阳奉阴违！”玄一字字珠玑，既是指责林风，也是说给游澈，“当年谢不苦为一己意气，害得你漱玉峰几乎衰败，今日轮到我守拙峰，我怎能视而不见！”
“玄一，我劝你慎言。”一枝春冷光更甚，金石击玉之声不绝于耳，游澈身侧可见之物，尽数化作寒冰，碎作千万片，蓄势待发。
他是真的动了气。
就在此时，陈列着大族宗门数百年心法秘籍的架子后，一道身影跪倒在地，接连啐出几口鲜血。
游澈一眼便认出了谢不苦。
剑招已有待发之势，被他强行收回，游澈为自己的力量反噬，气海翻涌，唇边亦是流出一行血迹。
他顾不上其他，身形一晃，已在谢不苦身侧，支撑住了谢不苦即将倒下的身躯。
只见谢不苦双眼紧闭，那张喜怒哀乐都那样生动艳丽的脸上，在鼻窍眼窍耳窍之中，赤红色液体缓缓流出。
怀中之人还在剧烈颤抖，若非如此，游澈还要以为自己抱着一具冻僵的尸体，比他踏入大乘期后的剑意还要冷。
游澈慌乱地无所适从，几乎要抱不住谢不苦，控制着真气一点一点往谢不苦经脉输送。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石沉大海。
谢不苦短时间内多次服用回还丹，那丹药对他的作用一再降低，这一次生效的时间，比从前都短。
丹府中真气慢慢流逝…不，更加准确的形容是，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企图从他的七窍之中，从他裂开丝丝缕缕缝隙的经脉之中归于外界。
然而九心菩提莲炼化的灵液还在生效，时刻弥补着行将就木的经脉，给予它们新生。
两股力量对冲，谢不苦的经脉反复破碎新生，他面色苍白，浑身震颤，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狠狠咬住下唇，避免出声。
神志不清之时，恍惚间听到玄一提及往事，气血翻涌，七窍流血，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谢不苦一失修为，那巡天阁的女子当场显露身形，她呆愣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鼻腔充斥着铁锈味，尽管如此，一缕似有若无的冰雪气息还是穿过一切，抵达他感知的至深处。
谢不苦疼得难以动弹，恍惚间又看到那一年，似乎也是差不多的场景，面对无可匹敌的魔气袭来，正准备闭上眼睛等死之际，游澈替他承受了那一击。
那时候，怀中之人也是这样的气息，在他的鼻尖若隐若现，令他…如此痛恨。
他以为游澈会死，在那一刻，在无数次的噩梦之中，这个无数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这个自以为凭借修为就可以无所不能的少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无能为力，对着雪夜熊熊燃起的大火，哭喊“不要”的童年时期。
即便眼前一片猩红，即便浑身上下似乎被撕成一片一片，拼尽最后的力气，他突然睁开眼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正在为他输送灵气的游澈。
拼尽最后一点修为，哪怕就此彻底残废，甚至去死也无所谓，他觉得自己清醒极了，再没有比这更加清醒的日子，甚至记得带上那位巡天阁女子，拼尽最后一丝真气，想要离开。
游澈未曾想他有力气做出这样的蠢事，如果谢不苦能看见，就会看到那双透彻得无以复加的眼睛，此刻充斥着无措，愤怒与不解。
“你疯了。”
谢不苦的听力亦然受损，但这句话仿佛一根钢针，刺进他的脑海，他分明已经痛到麻木，胸腔里那颗尚且能够跳动的心脏却抽动了一下。
这微不足道的抽动牵动着他眼眶一热，难以言明的液体混在血液之中，不叫其他人看得分明。
这一瞬的怔愣稍纵即逝。谢不苦还是离开了。
秘境之中，徒留满目通红的林风，狼狈不堪的游澈与不知所措的玄一真人。
谢不苦第一次见游澈，是在一个雪天。
他躲在破庙里瑟瑟发抖，周遭是形形色色的老弱病残，相较于这些人，他苦中作乐地发现，自己的际遇比他们尚要好上一些。
他方从认知为“家”的地方死里逃生，前不久降下一场大雪，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对谢不苦以及破庙中的人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天寒地冻，又无冬衣避寒，栖身在这破庙之中的人，大多命不久矣。而谢不苦恰好有那么一点不甘心，因他自出生起起，就与寻常人的轨迹大不相同。
寻常人无论贫富贵贱，出生长大自有父母呵护，若是个不讨喜的，扔之杀之卖之。若说他命苦，出生在勾栏瓦舍，无父无母无依傍，岁数渐长，又得遮遮掩掩自己的容貌，但若说命好，却也有一定道理。
他受楼中姑娘们养育，没一天少了他吃喝，说话识字也有东拼西凑的教导，时兴的陈词滥调读了不少，背地里圣人经书也有偶得，他一并囫囵吞枣，不解其意却也过目不忘，亦有姑娘为他好，叫他长大成材千万要逃出这一方天地，他暗自记在心中，觉得自己是不世之才，有朝一日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出事那天正是夜晚，他自五六岁懂得些事，夜中便抱着书往柴房跑，幽幽点一支火折子，这里便是他一个人的天地。
花楼夜中人声鼎沸，向来吵嚷，他又十分专注，待到火光透进掩上的门扉，他才发觉今夜的喧闹不似往日欢声笑语。谢不苦站在门口踟蹰一阵，终于听出那是慌乱尖叫掺杂凄厉惨叫。
他怕得浑身发抖，夺门而出，头也不敢回，往夜的最深处跑去。
冬日夜里好冷，他却跑出一身汗，直到腿脚无力，摔进雪中滚了好几圈，衣衫被雪水浸透，苦寒渗进心里，撞上冰块一样冷的台阶。
彼时抬头，正对着一座破庙的正门。谢不苦无处可去，推开了那扇门，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寒冬腊月里衣不蔽体，一双双眼睛仿若夜晚的群狼，正在虎视眈眈等待猎物的到来。谢不苦呆立门中，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那个猎物。
但他还要活下去，要找地方容身。
大概上天对他真有几分偏爱，他正是在第二天，遇到了自己的师父，还有游澈。
双鬓花白的男人身后跟着一本正经的少年游澈，向他伸出手，叫他好孩子，还问他要不要和他们去修仙？
谢不苦不明白修仙是什么意思，也拿捏不准这二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的衣服在雪地里翻滚过，像匹难驯的小狼，问他们是什么来历，找他干什么？
符宁第一次看到谢不苦的脸，男孩的脸上沾满污渍，更加衬出那双清亮不屈的眼睛来。自舔伤疤的幼兽被人戳了脊梁骨，露出还未长成的獠牙利爪，自以为能威慑敌人。
男人脸上露出一个也许在他的自我认知里看来足够和蔼的微笑，在谢不苦警惕的目光中俯身，伸手擦去了他脸上的污渍，真的自我介绍起来：“我是符宁，他是游澈，如果你想修仙，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谢不苦冷得战栗不堪，他本想要退后，符宁的手搭在他的脸上，如有春风拂过，他贪恋这一缕温暖，不舍得再离开。
“你留在这里，会死。”游澈冷冰冰补充。
这一次，谢不苦退开半步，没有之前张牙舞爪的模样，对着白衣飘飘的游澈，问道：“他也是你的徒弟么？”
“没错，他是我的大弟子，如果你愿意，你们以后就是同门了。”
谢不苦看不惯游澈，可如果不跟这两个人走，他还能去哪呢？
于是，他掷地有声地宣告：“让我做师兄，我就和你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孤光自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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