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他宁死不从》甘十匕

5、夜谈 林风走了，

　　林风走了，谢不苦慢慢悠悠把自己摇回屋内。

　　夜色无声浸润进屋内，他点了根蜡烛，火折子燎了下他曾经用来握剑的手，疼痛一触即发，连带着尚未修复的经脉也隐隐作痛。

　　谢不苦深吸了口气，正要进行下一步的谋划，游澈推开门，走了进来。

　　月华顺着被他扯开的口子，漫进了屋内。

　　“林风来过了？”

　　“嗯。”谢不苦只发出一个音节。

　　“伤怎么样了？”游澈将谢不苦推到床边，撑着他上床，一枝春被他卸下，放在身侧。

　　这柄冰冷难训的木剑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竟然显出几分暖意。

　　谢不苦本想嗤笑他的多虑，垂首看见火光影影绰绰，柔化游澈如玉的面庞，让他整个人显得…有点毛茸茸的。

　　“有点疼。”谢不苦闷声道。

　　游澈似是没想过他会这样好声好气，抬起头，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几不可察的错愕，谢不苦眼睁睁看着这点错愕化作笑意，映照出他的模样。

　　游澈好像哄小孩一样，一边握着他的手修补经脉，一边放轻了声音:“等拿到九心菩提莲就好了。”

　　漱玉君极少说这种话，语调显得无所适从，谢不苦本想嘲笑他，然而在这样的情景下，自己率先生出几分狼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兄，”谢不苦皱眉，游澈今天破天荒的话多，“等你恢复了，'不世出'你带走吧。”

　　“没有修为，我便不是剑修，岂有拿回剑的道理。”

　　不世出是谢不苦少年时的佩剑，年少时师父带他二人去剑冢，各有一柄剑回应于他们。

　　谢不苦得了柄没有剑铭的宝器，师父笑着问他想叫这剑什么。

　　彼时的谢不苦正是抽条时候，即将迈向成熟的面孔更加锋利美艳，他挑了挑眉，道：

　　“就叫'不世出'吧。”

　　后来他叛离宗门，不世出也在那场大乱中丢失，不知游澈是怎样把这东西找回来的。

　　谢不苦的目光落在游澈身侧，也不知道他的剑何时换成了这柄木剑。

　　寂静一直蔓延至修复结束，游澈正要起身离去，谢不苦叫住了他：

　　“我想和小缘说两句话。”

　　翌日，天光未亮，等待比试的弟子已经挤得拭剑坪人声鼎沸。

　　各门各派弟子齐聚一堂，不同门派的校服如同斑驳溪流，尽数汇入其中。

　　太华宗的观赛区域相对靠前，陆仁正口若悬河向身旁的人吹嘘起自己在天衍剑宗的际遇。林风抱着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散修的聚集地，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如说，想不注意到他太难了。

　　兴许是来了兴致，谢不苦今日身着一件白色衣衫，他平日爱答不理的青丝被精心束起，露出昳丽秾华的面庞，所经之处激起窃窃私语。

　　林风的目光一滞，小缘不知为何没来。

　　她正疑惑，周遭的窃窃私语被骤然掐断，就连平日滔滔不绝的陆仁师兄都没了声音。

　　观赛台上，一抹极度纯净的身影缓缓落下。

　　是游澈。

　　太华宗的漱玉君，剑之一道的佼佼者，在场无数剑修在道之一途上的启蒙。

　　林风第一次见他穿太华宗制式的道袍，第一次觉得这白衣金纹真有些清贵逼人。

　　游澈望向乌泱泱一片人群中央，那片人群就格外安静，神识定位对他来说太过简单，林风知道，他在看谢不苦的位置。

　　而后，那道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

　　以他的地位，根本没必要来看练气期弟子的小打小闹，他是为了谢不苦和自己来的。

　　林风握紧了手中之剑。

　　谢不苦昨夜是真的没睡好，无人同行，他自己推着轮椅走了一路，心情愈发烦躁。

　　偏偏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议论自己。

　　…好烦。

　　昨天没来得及问林风在哪比试，今早更是连她的衣角也没看到，只能巡着太华宗的方向走。

　　好巧不巧，那丫头刚刚上台。

　　对手是昨天那个…王什么来着？比试马上开始，周遭乱七八糟的声音让他头疼不已。

　　“吵死了…”谢不苦嘟囔。

　　游澈的眼神飘向这边，又安静起来，谢不苦知道，以他的耳力，这是听见了。

　　“谢兄？”谢不苦正诧异还有人认得自己，一回头，原是昨日那位理事弟子。

　　慕见微非常有自知之明，在谢不苦迷茫的目光下再度自我介绍了一遍。

　　谢不苦颔首：“你也是来看她比赛的？”

　　慕见微一顿摇头轻笑：“我自然是来看自己的师弟的。”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

　　“不论喜恶。况且他来天衍，所受教导尚少，是吾等师兄之过。”

　　“是吗，”比赛已经开始，谢不苦并不担忧林风，“我倒觉得，错在天衍，不在你们。”

　　大庭广众之下，谢不苦竟然轻飘飘就讲起了天衍剑宗的不是，慕见微惊讶于他的坦诚，下意识袒护自家门派。

　　“凡人求道无门，天衍感怀其伤，施以道法，错在何处？”

　　“是吗？”谢不苦又累了，且见台上一阵兵器相接之声，林风一个失误，被王富贵抓住，正要向她破绽袭去，惊得观赛者嘶声一片，“快结束了。”

　　慕见微面有讶然，未曾想他尚有精力放在比试上，又见王富贵正要猛攻，林风危在旦夕，做好了出手调停的准备。

　　但见林风一个下腰，躲过了那一击，剑尖轻挑对手脚尖，王富贵自以为胜券在握，使劲浑身力气而扑空，当即摔了个四脚朝天。头晕目眩之际，剑尖已经抵上他的要害。

　　慕见微见状，赶忙上台宣布胜者，林风毫无悬念拿下这一场，谢不苦兴致缺缺，正要离开。

　　林风方才收剑，那王富贵大喊一声“你耍赖”就朝林风扑去，手中原还有一把短刀，即将见血之际，手却一抖，似是被锐器所挡，弹飞出去。

　　金丹期的修士便可御气为自己所用，但如此精准又如此迅捷的动作，却并非自己可以做到了。

　　慕见微惊愕之际，就见那道原本高高在上的身影翩然而下。

　　他反应最快，连忙行礼：“漱玉君。”

　　他这一声仿若滴入静水的第一滴雨滴，激起片片涟漪，除了装也不愿装一下的谢不苦，其他人纷纷躬身行礼起来。

　　游澈微微颔首，未看地上此刻狼狈不堪，后怕不已的王富贵，也未真正看向向他行礼的众人，雪白的道袍下摆抚过地面，纤尘不染。

　　漱玉君的声音如同冰泉乍泄，离他最近的林风不住打了个哆嗦：“依律处置。”

　　“是。”慕见微行至台中，抱剑四望，“王富贵背后偷袭，暗藏兵刃，非剑修所为，更违大比之规，取消其参赛资格，报由戒律堂论处。”

　　又看向王富贵：“你可有异议？”

　　王富贵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连忙摇头。

　　原本准备出手的谢不苦见游澈到来，蓄势待发的短剑被他收回，气海翻腾片刻，他咽下一口腥甜。

　　他呼吸一乱，瞒不过游澈，谢不苦心道“不好”，就见漱玉君众目睽睽之下向他走来，所经之处，人群纷纷散开，最后将他二人围在中央。

　　“旧伤复发？”

　　谢不苦闭上眼睛，不愿看他：“多事。”

　　没有否定。

　　“我推你回去。”一锤定音，没给他选择的权利。

　　谢不苦心中明白，这家伙恐怕是得知了昨天的事情，来给自己立威的。

　　连漱玉君都要好声好气对待的人，能是寻常人吗？那当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碰的人。

　　幼稚。

　　林风看着那两道身影离去，下意识追着走了两步，似是才想起昨日她对谢不苦说了那样的重话，无论如何下不了面子，便又下台，奔着太华宗观赛区的方向去了。

　　慕见微看着游澈与谢不苦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不去看比试了？”

　　“嗯。”游澈确实在与谢不苦的相处中琢磨出些门道，面对这人，一味哄着他不行，逆着他的意思更不行，要么对他的情绪照单全收，要么让他看不出态度最好。

　　谢不苦吃了鳖，脸色更差：“漱玉君只看了一场比赛就走，也不怕天衍剑宗心怀芥蒂？”

　　“说不定，这些人还会因此针对林风。”

　　“他们不敢。”游澈淡淡道，支开了话题，“怎么不见小缘。”

　　“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和我闹脾气呢。”

　　“和林风也是？”

　　游澈如何能不知道谢不苦是怎样的脾性，见那二人今日都躲着他走，便知道他昨日接连与两人不欢而散。

　　今日梳妆打扮，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因为几句拌嘴精神不振。

　　这人竟然还说自己幼稚。

　　“不·知·道·”谢不苦时常认为这人真不会聊天，“宗门大比还有几日结束来着？”

　　他有些着急了。

　　“半月，你着急了？”

　　“小缘说这段时间的温养也至关重要，我知道。”

　　哪知说小缘小缘就到：“谢——不——苦——”

　　他摔门而入，来势汹汹。

　　“你昨天说的那件事…”

　　小缘的声音在看到游澈那一刻戛然而止，他一边尬笑，一边关上了门：“当我没来！”

　　游澈的目光落在谢不苦身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