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他宁死不从》甘十匕

4、天衍 宗门大比在

　　宗门大比在大陆北边举行，东道主是当世剑修心中的圣地——天衍剑宗。

　　山门依傍巨大寒渊而建，主体建筑皆由玄石建筑，不比太华宗寂静空灵，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处不在的凛冽剑意，刺得人肌肤生疼，修为低下者须得运功抵抗。

　　大比之地，设在天衍剑宗闻名遐迩的万剑崖。

　　那是一片高达千丈、仿佛被无上伟力一剑劈开的悬崖绝壁，其名虽为万剑，却只有一剑居于其上，原是当年魔族入侵，彼时的剑仙与魔族缠斗至此，两方缠斗月余，终于将那魔头斩于剑下。

　　那最后一剑，据传有万剑之威。挥出这渊默雷惊的一剑后，剑仙亦是身陨魂灭，唯留自己的佩剑于崖上。那剑不曾得名，只称为“剑”。

　　名为陆仁的师兄手舞足蹈讲述这段历史，以手比剑，舞得虎虎生威，口水飞溅，林风拽起正推着谢不苦的小缘，挪开两步。

　　谢不苦依旧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临近宗门大比，游澈愈发忙碌，今日尚未来看他，谢不苦浑身经脉都隐隐作痛。

　　“你今天在哪比试来着？”他尝试提振精神，自己的旧识中似乎也有天衍剑宗的弟子，只是他们交情尚浅，不知道他住在何处，自己能否抽身拜访他的故居。

　　“试剑坪，尚未筑基的弟子都在那里，金丹以下的弟子在悬剑台……欸，依你看，我这陆仁师兄怎么样啊？”林风俯首在谢不苦身侧，压低了声音。

　　“不怎么样。”谢不苦将一颗丹药放进口中，嚼吧嚼吧——是苦的，他皱了皱眉，把东西扔回替他推车的小缘怀中。

　　小缘不和他置气，把东西揣回袖中。

　　“那我呢？”

　　“至于你……”谢不苦扫过满怀希冀的少女，嘴下留情，“得看对手怎么样。”

　　“我说啊，你也别太担心了，好歹被这家伙和漱玉君教导过，要是轻易被淘汰了，他俩的面子往哪放？”小缘倒是颇有信心。

　　“欸？师妹，这二位是……”口若悬河了一路的陆仁如今才发现林风身边二人，这二人不知何时混进太华宗的队伍，一路而来，将他的讲解听了七七八八。

　　林风“哈哈”两声，知道她没有胡编乱造的能耐，谢不苦自觉接下话茬：“我与这位少侠乃是路中相见，萍水相逢，她对我二人施以援手。又听闻正逢宗门大比，心向往之，欲来观赛，便拜托这位林姑娘。”

　　林风听他这样温文尔雅，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掐着自己避免失态，牵起嘴角点了点头：“正是，正是。”

　　就当众人都以为这一茬就要这样揭过，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刺耳男声：“太华宗是没人了么？来我天衍剑宗论剑也就罢了，不知闲杂人等怎会出现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遥遥几人簇拥着一个身着华贵锦衣的壮汉走来，其他人皆是黑衣劲装，一言不发，虽然那声调高昂，似是女子提高声线而出的尖锐之声，但恐怕正是由这壮汉发出。

　　这人来势汹汹，林风向前踏出一步，将谢不苦与小缘护在身后，她气息沉凝，竟也得几分守拙藏锋之意。

　　谢不苦比她嚣张，径直拔出腰间短剑，正要扔出，却由一人上前，堵在了谢不苦与那人之间。

　　“师弟慎言。”这人剑眉星目，身着天衍剑宗的校服，衣冠楚楚，形不外显，端得几分拙气，似与壮汉相识。

　　“当初是令尊嘱托，才让王师弟进了我天衍剑宗，既进天衍，便忘俗名，师弟如今带了这些人，是想重返红尘了？”

　　那姓王的壮汉心知自己僭越，眉宇间的得意张狂褪去许多，不愿当下下了自己的面子，却更不想得罪自己的师兄，只得吩咐其他人一并离去。

　　见他遣散跟班，青年这才面朝谢不苦一行人抱剑躬身：“王富贵本是我天衍剑宗的俗尘弟子，因他父亲与师父相熟，托我等带他见见世面，未曾想他口无遮拦，多有得罪，请诸位见谅。”

　　“原来他叫王富贵！”林风“噗嗤”笑出声来，被当众挑衅的恼怒散了大半，由她这一声，大大小小嬉笑议论声四起，那壮汉羞愤难当，气血上涌却不好当众动手，掩面而去。

　　天衍剑宗招收俗尘弟子，传授入门剑法心法，以此笼络八方，以致寻常人间皆有美名。这王富贵，恐怕是觉得自己这个残废玷污了心中的剑道圣地，谢不苦心中念着这一茬，忽然觉得游澈与天衍剑宗也没有想象中般配了。

　　两百年前的天衍剑宗依旧是这般模样。

　　少年谢不苦与游澈第一次随师父来，第一眼见到的，也是这万剑崖。

　　彼时的谢不苦初出茅庐，“太华宗第一天才”的名头鹊起，第一次见这石破天惊的一剑，他心中一股火烧得旺盛——终有一天，他也要挥出这样的一剑。

　　那时候的谢不苦坚信，这对天资卓绝的他来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师父被请走议事，谢不苦少年心性，正要喊上师弟四处看看，接连几声喊他名字，无人应答，气急败坏回身要看看那个榆木脑袋正在做什么。

　　一回头，太华宗白衣金纹的制式在万剑崖玄黑色的石壁下，像一柄剑光凛凛的出鞘利刃，游澈对着那一剑，竟是入定了。

　　剑宗肃穆，游澈冷硬，谢不苦事后调笑：“这剑宗是天下剑心所向，你又是百年难遇的利刃，好剑配剑宗，岂不妙哉？”

　　“不知尊下何名？”谢不苦被那青年的声音拉回现在。

　　“谢不苦。”有游澈在，他没有遮掩身份的意思，况且在场不过些小辈，想必没人听过他的名字，谢不苦和盘托出。

　　“在下是天衍剑宗的理事弟子，姓慕，慕见微。”慕见微眸光微动，大抵是在思索他一个残废怎么出现在大比现场，“阁下可是来观赛的？”

　　谢不苦颔首。

　　谢不苦对他爱答不理，若是寻常人，恐怕面上多有尴尬，但慕见微神色如常，将话头抛向三人之中看起来唯一一个有武力值的：“明日便是初赛，女侠可是来提前踩点的？”

　　林风回想这些天所见之人，不苟言笑的游澈，不说人话的谢不苦，整天抱着草药捣鼓的小缘与滔滔不绝的陆仁，好不容易见着一个正常人，大喜过望，正是要多讲一些：“没错，顺便来……”

　　她嘿嘿一笑，似有几分难言：“打听打听自己的对手。”

　　“好像叫王什么……让我想想，”林风思索片刻，呆愣原地，“似乎就是那位……王富贵？！”

　　慕见微作为理事弟子，不好透露选手信息，他看向林风，露出一个鼓励的浅笑：“这位女侠，请不必为方才之事挂怀。万剑崖前，唯剑与心是真。期待你在拭剑坪上的表现。”

　　黄昏，院中，林风的剑风渐歇。

　　她拄着木剑，望向角落里那片被阴影与雪白皮草淹没的角落：“怎么样？还不赖吧？”

　　谢不苦几乎要融进椅子里，他微阖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的阴影，恹恹道：“比起王富贵是好多了。”

　　那就是不满意。林风撇撇嘴：“就连漱玉君也说我这些天进步颇多呢，我现下距离筑基已经是一步之遥，说不定就差宗门大比临门一脚！”

　　“游澈筑基那年十二岁。”谢不苦冷不丁补充。

　　谢不苦这几日张口闭口就拿游澈压她，非挑游澈不在的时候吭声。若是游澈来了，就抱着他的皮草装死，林风自觉十分看不起这种人：“你既然要夸游澈，就去他面前夸，别等他来了又跑得远远的。”

　　正当林风做好迎接谢不苦的回怼时，谢不苦轻轻一笑，一张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你不是不修炼了么，快筑基了也这么高兴？”

　　林风一愣，觉得谢不苦这话说得确实十分有理。这些天她醉心修炼，又得游澈与谢不苦悉心指导，如今一日远比当初月余还好用，正得意非常。

　　然而宗门大比甫一结束，便要与这通天之途告别，表情复杂难辨起来。

　　“我说，”谢不苦不等林风说话，正了正神色，语气寻常，“要不，我们俩跑吧？”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跑？他们干嘛要跑？又要跑到哪里去？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家伙现在连下床都困难吧？

　　“跑……？”林风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似是理解这个字背后的含义，“……怎么跑？你能下床了？”

　　谢不苦觉得她的问题无聊：“你拿了第一，莫说太华宗肯不肯放你走，进了秘境，必然引人关注，你想置身事外，其他人未必就同意。游澈应允你的事情，我一样能做到，我不想承他的情，如若我死了，也有小缘帮你假死。况且我不信他的鬼话，我即便要走，也是凭自己堂堂正正的走。”

　　“明日你就要上拭剑坪，今夜便是最后的机会。”

　　林风一愣，未曾想他还有这层考虑，见谢不苦表情严肃，便知他这话是真心的。只是这话落在自己耳中，好像他的临终遗言，下一秒便要不管不顾孤身去赴死。

　　少女环顾四周，蹑手蹑脚行至谢不苦身前，凑近了面孔，惹得谢不苦蹙起长眉，想让她不乐意就滚蛋时，林风第一次明白惜字如金四个字怎么写：“你有病吧？”

　　谢不苦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命在谁手里？想扔掉就能随随便便扔掉？我告诉你，这事儿我今天管定了。我非要去那什么宗门大比赢个第一回来，让你全须全尾给我揍一顿，别整天做出一副前辈的样子，好像你们天才有什么了不起一样。”

　　她拎着自己的剑，愤然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