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新年 “佳欣 ...
-
“佳欣,笑什么?”,李阿姨问她。
“没什么。”想起一个傻瓜而已。
从饭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那人说要送,陆佳欣说不用,叫了网约车。
等车的间隙,她站在路边,看对面商场外墙的LED大屏循环播放着新年广告。一家三口,穿着红彤彤的亲子装,对着镜头笑得很用力。
手机响了,是陈敏。
“佳欣,见完了?怎么样?”
“刚出来。”陆佳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脖子的风,“就……还行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陆佳欣能想象母亲的表情——那种介于“我就说嘛”和“你到底什么意思”之间的微妙神色。
“是吧,爸妈的眼光不会有错。”
陆佳欣漫不经心地回应她,如果这也算得上不错,为什么他们对许桉会生出那么多不满,难道仅仅因为他的腿?
可这对他也太不公平,不公平于他,大抵已是家常便饭。
她知道他找工作时屡屡碰壁,即便他有过硬的专业;也知道他明明打进了省赛,却在比赛时临时被替换。
是她到老师那里帮他讨回的公道,最终,他站上了省赛的领奖台。
也就是那一天,在回乘的大巴上,他第一次红着脸说:“好”
“什么?”陆佳欣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许桉放轻了声音,脸红得像要滴出血,带着少年的羞涩。
“问什么啊?”
许桉不敢看她,声音有着微微地颤抖,再无台上的从容自信:“那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骄傲和小心:“我说……有。”
“你今天喜欢我了?!”陆佳欣倒是不介意,她一向不在意这些,她激动地在座位上左晃右晃。
“嗯。”
“那……你也同意做我男朋友?”
“嗯。”
曾经的她是那个愿意走九十九步的人
只要他在,就好。
陆佳欣看向他,路灯映射在他的眼眸,散满星光,她大了胆子,轻握住他的手,问他:“你会不会退货啊?”
他微征,身体变得有些僵硬,用轻柔地声音回答:“不会”
最后,许桉轻笑着回握她的手。
佳欣爱极了他温柔的眼眸,更爱极了此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在过去的半年,偶尔见他,她会开着玩笑问一句:“今天呢?”
无一例外,没有回应。
不知道那时的她是怎样的情感,几次玩笑他都回避,唯有这次回应了她。
现在回想来,她竟分不清他的回应,是出于感激,还是心动,或是感动。
她很惶恐,一直。
到家时,客厅灯亮着。门没锁,留了一条缝。陆佳欣推门进去,看见父亲系着那条旧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热气蒸腾,窗户上结了一层雾。
“回来了?”夏正德从厨房探出头,“吃饭没?那相亲能吃饱?爸给你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
她只是“嗯”了一声,把鞋摆好,围巾挂好。
陈敏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那架势是刚打完电话。
“李阿姨给妈打电话了。”
陈敏在沙发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妈跟你说。”
“今天这个小伙子真的不错,人踏实、顾家。”她顿了顿,瞬间发现自己的女儿在神游:“你觉得怎么样?”
“人家条件真的不错,公务员,稳定,家里有两套房,父母都有退休金——”陈敏依旧在喋喋不休。
“妈,我不喜欢他。”陆佳欣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什么时候开始勇敢表达的呢?大概是那个人告诉她,“佳欣,你想去就去,不用考虑其他。”
于是,她的口头禅从都行、你想去哪变成了我喜欢什么,我不想做什么。
“不喜欢?”陈敏的声音还端着,但脸色已经变了,“哪儿不喜欢?人家条件多好。”
“哪里都不喜欢,妈你别再问了。”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厨房里,汤圆的咕嘟声停了。夏正德关了火,端着碗出来,把碗放到餐桌上,白胖的汤圆浮在汤里,撒了桂花。
“先吃先吃,”他说,“什么事吃完再说。”
陆佳欣坐到餐桌前,拿起勺子。汤圆很烫,她吹了吹,咬一口,黑芝麻流出来,甜得有点腻。
陈敏没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忽然把那口气叹得很长。
“就知道说‘先吃先吃’,”她冲着夏正德,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火,“什么事都吃完再说,吃完能说什么?你倒是说啊。”
夏正德正往厨房走,听见这话停下脚步。
“孩子饿了,先吃点东西怎么了?”他转过身,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躁的,“有什么话不能等会儿说?”
“等会儿?等到什么时候?”陈敏往前走了一步,“她小时候你等会儿,现在她二十好几了你还在等会儿——”
“我怎么就等会儿了?”
“你怎么不等会儿?”陈敏的声音高起来,“你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表态,什么事都让我当坏人!孩子考大学选专业,我说学法律好就业,你说让她自己选——结果呢?她选了个新闻,现在天天往外跑,累成什么样?”
夏正德张开嘴,又闭上。
“我这不是和稀泥,”夏正德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就是觉得,孩子的事得孩子自己愿意。”
陈敏的声音几乎要劈了,“现在找对象,我托人介绍,我一个一个去看条件,一个一个去打听人品,我当这个恶人。”
陈敏的声音突然哽住,她别过脸,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你们父女一条心,永远逃避问题,从来不解决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
夏正德站在原地,手垂着。
陆佳欣看着他,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驼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他舍不得扔。
他从来都舍不得扔东西,舍不得说重话,舍不得让任何人难堪。
“爸。”她轻声叫。
夏正德抬起头,看她一眼,扯出一个笑。
“没事,”他说:“你妈就是急,一会儿就好了。汤圆凉了吧?爸再给你热一碗?”
“不用了,我吃饱了。”
无爱的家庭养出自由的鸟,有爱的家庭养出恋家的鸟。
而她,是一只既要自由又恋家的鸟。
其实,她知道,只要说一句,“我也觉得挺不错。”就可以避免一场大战。
今天,她偏偏不想。
或许是曾经有个人告诉过她:你的感受最重要。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因陈敏送来房间的一盘水果告终。
“星星,生妈妈气了?”陈敏将果盘放在桌上,挨着陆佳欣坐下。
“你是不是,还想着大学那个男朋友?”
“我没有。”佳欣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否认。
“你的心思,妈也猜不到,妈就问你一个问题。”陈敏的手抚上她的鬓发,这是她从小宠到大的宝贝女儿,有时任性固执,有时活泼开朗。有时懂事体贴的女儿。
“你和那个人还有可能吗?如果没可能……是不是应该朝前看了?”
陆佳欣没有说话,她想,大概不会有了。
“如果没有可能,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朝前看?”
陈敏顿了顿,覆上她的手:“今天,是妈太急了,妈妈向你道歉。你喜不喜欢小周无所谓,重要的是,爸爸妈妈想让你往前看。”
“我知道了,妈。”
幸福的时光总是飞驰,有时帮着爸妈打扫卫生,除旧迎新;有时去超市采买年货,和小时候一样,买来一大堆零食;亦或是拜访亲友,在聊到婚姻大事时,陈敏还是忍不住唠叨她几句。
宿舍聚会的消息,在相亲结束后一周跳进了手机屏幕。说来也巧,我们宿舍三个姑娘都是C市人,毕业后,佳欣和思佳留在上海,刘秋雨回了C市。
我们每年过年都会聚一次,这次也不例外。去之前,我刻意没有特意打扮,选了件简单的针织裙。
聚会选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老街挂起的红灯笼。
她到时,思佳和秋雨已经到了。思佳正搅动着面前的拿铁,秋雨望着窗外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来啦。”思佳抬头冲她笑。
秋雨转过头,笑容温婉。她比去年见面时丰腴了些,是那种被安稳生活滋养出的圆润。
窗外偶尔炸开的孩童笑声飘进来,衬得室内更静。这种安静不尴尬,是老友之间特有的、可共享的沉默。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思佳先开口,将淡粉色的请柬递到佳欣和秋雨手上。
“恭喜!”她和秋雨几乎同时说。
“特邀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可以吗?”
佳欣自然是没问题,她们二人同在S市工作,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秋雨。
“我……我尽量,但可不能现在答应你。”她声音很轻,“结婚之后,每天时间像泡在水里的纸,糊成一片,捞不起来。有时候翻到以前的照片,在图书馆通宵写论文,或者我们仨逃课去演唱会……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无名指上的婚戒微微反着光,秋雨感慨道:“没想到,你跟赵雷两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居然要结婚了。”
秋雨拍着佳欣的大腿,哈哈大笑:“这你可要好好感谢佳欣。”她一点不留情,继续挪耶我,“要不是当年她在家里喝得烂醉如泥,你们哪有机会在她家相遇。”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我作势要掐她,几个女孩闹作一团,那一刻,她们不是谁的经理、谁的妻子、谁该结婚的女儿,只是很多年前挤在宿舍一张小床上追剧的女孩。
“不对啊,她在家里喝得烂醉,你们怎么会知道?”秋雨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冥思苦想。
思佳白了她一眼:“这还用想啊?肯定是……”她与秋雨相视一笑,答案不言而喻。
“看来你们还得请那个人坐主桌。”秋雨无视陆佳欣幽怨的神色,笑得不行,直拍她的大腿。
“请,不请哪行啊?”
“那陆佳欣,你还去吗?”秋雨朝我挑挑眉,带着些挪耶的意思。
想到这里,我莫名生出几分不满。我叉着腰,说:“去,当然去!我又没做错,我怕他?”
看她们面面相觑,我又补充道:“一拍两散、各走各道呗,谁碍着谁了。”
“说得好!谁尴尬还不一定呢!又不是咋们的错。”暖黄的灯光下,是思佳坚定的眼睛。
“来,干一杯!”
酒杯相撞,生出几分豪气云天的味道。
暮色渐浓,秋雨说要去接儿子放学,思佳说,赵雷在她家快要应付不过来了;陆佳欣也该回家吃晚饭了。
起身时,思佳忽然说:“明年,我们换个地方聚吧,去爬山?或者就找个能大声说话的大排档。”
“好。”佳欣和秋雨应着。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却带着爆竹燃过后的淡淡烟火气,那是年的味道。我们走向不同的方向,汇入老街流淌的人潮。
灯火次第亮起,照亮她们各自仍需继续的路。
思佳推开家门的时候,赵雷正对着手机发呆。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妈和赵雷他妈正凑在厨房研究明早的饺子馅,两亲家的笑声混着剁馅的咚咚声传出来。
“发什么呆?”思佳踢掉高跟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赵雷回过神,凑过来闻了闻:“没喝酒?”
“喝了咖啡。”思佳瞥他一眼,“我妈没为难你吧?”
“没,阿姨挺好的。”赵雷挠挠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思佳太了解他了:“有话就说。”
“那个……”赵雷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天聚会,佳欣去了?”
思佳斜他一眼:“怎么,后悔了?婚礼还来得及换新娘。”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雷急了,“我就是问问……她还好吗?”
“挺好的,能吃能喝能怼人。”
“佳欣……有没有”平时大大咧咧的男人变得有些扭捏。赵雷也知道两人这事许桉做得不道德,生怕一不小心就挨老婆的骂。
“提了。”思佳想起咖啡馆里陆佳欣语气里刻意的不在意,她听得出来,“她说,大路朝天,一拍两散。”
赵雷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
厨房里传来高压锅喷气的声音,夹杂着两亲家商量“要不要放点香菇”的讨论。窗外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茶几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厨房里传来思佳妈妈喊吃饭的声音。思佳应了一声,没动。
“你说,要不要……”赵雷试探着看她。
“要不要什么?”
“撮合一下呗。”赵雷挠头,“你看咱俩都快结婚了,他俩单着,多可怜。”
思佳正了神色,认真地看着他:“赵雷,我尊重你,你请许桉当伴郎我没有意见,但我不可能帮着你撮合他们。”
她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温柔的蜷缩:“因为,我尊重佳欣。那是她的选择。”
“走吧,别想了,吃饭!”佳欣拉起赵雷的手,向餐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