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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过往   随着一 ...

  •   随着一声尖锐的炮响,散落的星点在天空中炸开,斑斓而热烈。夜的漆黑越来越重,饭菜的热气逐渐消散,空留一室冷清。

      十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左边的麻木。
      许桉一边点开微信,一边揉着隐痛的膝盖。在刷到他们三人合照的瞬间,停了很久。

      佳欣拉黑了他的微信,他只能从别人的记录里,变态般地寻找她的踪迹。

      照片里,她一袭毛呢红色连衣裙,带着红色毛线帽子,刘海刚刚被卷过,乖巧地像一个洋娃娃。

      赵雷和思佳要结婚了,婚期定在早春三月。

      如果当初没有……他们现在也会一样幸福吧。

      可是,有些事情,无论他怎样推翻重演,于他而言,都是死结。

      他嫉妒着她身边的男孩,也只能嫉妒着。

      活该啊,许桉。

      他轻轻闭上眼,自嘲一笑。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许桉几乎是下意识地熄灭了手机屏幕。

      “小桉?还没吃饭?” 母亲略带疲惫的声音随着开门带进的冷风一起涌入。她身上还裹挟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她脱下外套,看见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带着些歉意,说:“菜都凉透了吧?妈去热热。”

      许桉温和一笑:“不用,我来吧。”

      他撑起手杖,缓缓站起。

      “我来吧。”看着儿子的模样,母亲不由分说地接过餐盘。

      “腿…今天怎么样?下雪了,是不是又疼得厉害?” 母亲问得小心翼翼,像怕触碰什么隐形的伤口。

      她温和一笑:“去沙发上休息吧。”

      许桉任由母亲接过餐盘,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事,不疼。”

      饭菜重新上桌,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显得过于喧闹。他与母亲同样寡言,许久不见竟一时有些生分。

      “佳欣,过得好不好?”

      提到这,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暖光,他开口:“她很好,做了记者,很出色。”

      想到什么,他敛了笑容,言语中多了几分苦涩,“只是她不会来家里了。”

      一年前,向来内敛的儿子红着脸告诉她,等他回国,要带一个姑娘来见她。

      许淑萍知道,五年前他们分了手,也知道儿子拖着病体偷偷回来见她。

      许淑萍放下筷子,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她都从儿子日复一日的沉默中读懂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柔和:“这世上啊,很少有路是走上去之前,就能看清所有岔口和尽头的。那些选择,对的也好,错的也罢。你都不能站在上帝视角来责怪自己。”

      她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覆在许桉的手上。

      “妈不是要你原谅自己,或者忘记什么。妈只是觉得…年夜饭,总得要热热地吃下去,日子,也得一天天往下过。”

      “开心些吧,我的儿子。”她伸出手抚摸着许桉的发顶,像小时候二人相依为命的每一个夜晚。

      许桉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母亲手上岁月留下的细纹。

      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他只是极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妈。”

      饭后,他执意收拾碗筷。母亲没有再抢,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微微倾斜着身体、小心平衡的背影。

      许淑萍感到一阵心酸。有些伤口无法痊愈,就像他身体的某个部分,永远死去了。

      那场让她痛彻心扉的车祸发生在那个雨夜,自此,一个家庭的轨迹悄然改变。

      八岁的许桉,是那么小,小到还没能肆无忌惮地奔跑几年,上天就已经夺去了他平稳行走的权力。

      那时的小许桉,连站立都还困难,日复一日地被困郁于床上,吃饭如厕都假手于人。

      她和丈夫频繁地争吵,直到那个男人当着许桉的面,说出那句:“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粗粝,带着酒气和不甘,“我和你妈一辈子就毁在这了!你也毁了!”

      ——啪

      清脆的声音,她的巴掌落在那个曾与她交付誓言的男人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冲孩子撒什么气!”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这是许淑萍结婚以来第一次动手,她向来是个温婉可人的女人。

      “行,我出去。你们娘俩过。”他晃晃手里的啤酒罐,里面的液体所剩无几。

      有些话,一旦听见,就再也无法真正地从脑海里清除。那个男人只是第一个,也是最残忍的一个,把它们说出了口。

      哪怕最后她抱着他流泪,一遍遍告诉他:“桉桉,你爸爸喝多了,乱讲话。”

      还是改变不了他日渐增长的小心翼翼。

      一个家庭,就此分崩离析。

      许淑萍是个好医生,救活了许多病人,但唯独对自己儿子的疾病无可奈何,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那个寡言的少年,独自在家里度过了很多日夜。他很聪明,很懂事,很优秀,只是让人很心疼。

      “小桉,明天我们去外婆家。”

      “好。”

      收拾停当,许桉回到自己房间。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床头,他没有再点亮它,只是坐在床边,手掌贴上左膝,感受着那片熟悉的、无觉的领域。

      佳欣有一个很好的父亲,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父亲。

      因为,五年前那通电话里,中年男人的言辞极尽委婉,说来说去,就是催着他快些离开他的女儿。

      他从小到大,都在努力。努力在无数次摔倒后重新站起来,努力让复健的痛苦变成康复的希望,努力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挺直脊背,努力不给别人带来麻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甚至“出色”。

      还有,努力给她一个未来……

      可是,为什么明明那么努力了,还是没办法得到想要的结果。

      小到一份工作,大到她。

      他感到脸颊上有些痒,抬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痕迹。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叔叔只是希望,她能过得轻松一点。” 最后,那个温文尔雅的声音这样总结,带着不容置疑的的决断,“你如果真为她好,也该想想,对不对?”

      脊髓里的疼痛在此刻传遍全身,他盯着自己孱弱的身体,像看见他们无望的未来。

      最后,他轻声说:“好,我们会分手。”

      被子很薄,许桉轻轻掀开一角,他们静静地并排搁在素色床单上,少年该有的、饱满如初生藕节般的轮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枯细。左腿皮肤下,脂肪与肌肉仿佛被岁月悄然抽走,只剩一层过于苍白皮肤松松覆在骨头上。

      即便不间断地按摩,左腿也不可避免地萎缩下去,脚趾无力地向脚心蜷缩,脚背与小腿要连成一条直线,了无生气地垂下。

      “她会很辛苦。”

      那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这样也好,他想。

      客厅里,母亲关掉了喧嚣的电视。一片寂静中,她望向儿子紧闭的房门,目光深沉而温柔。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他一个人走,她能做的,就是永远亮着一盏等他回家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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