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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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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笑着跳着说:“下次见。”满心欢喜,期待再见;现在,我对着他说:“我不想重蹈覆辙。”
屋里的暖气驱散寒意,我缩进沙发,小猫钻进我的怀里,刚煮的面氤氲着热气。看着冰晶飘落,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声响,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一觉睡得极沉,我是被饼干弄醒的。睁眼时,夕阳打在乳白色碎花窗帘上,像给它打上了胭脂红。
饼干是思佳送我的小猫,白色的毛发,毛茸茸一团,很不老实。看起来像饿坏了,我挣扎着爬起来,给它喂了份猫条。打开电脑,整合西乡的拍摄素材,重温魏雨燕的叙述,心像被皮带缠住,喘不过气来,缠着痛,解开也痛。
那天走出法庭,树在摇它的叶子,阳光洒在她的面上,宛若新生,我用键盘敲出标题——脱下暴力外衣,对不法侵害说“不”
整理好选题、方案后,已接近凌晨,我却了无睡意。犹豫之后,我在采访对象那一栏,加上那个名字。
次日,我回归报社,将策划案放在主编桌上。今日我若袖手旁观,他日则无人为我摇旗呐喊。许桉,五年了,我好像更懂你了一些。
刚坐回工位上,陈梦杵了杵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佳欣,周末的联谊活动,你去不?”
“不去。”我兴趣缺缺。
“不去?你跟季书朗成了?”
我愤愤:“别把我俩扯在一起!我跟他,没戏。”
季书朗是我的大学校友,S市人,一个标准的IT理工男。性格开朗,五官周正。陈梦大概不理解,为何我们现在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讪讪:“开玩笑而已,你别生气哈。她讨好地看着我:“那我周六的采访……”
“没问题”
我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应了下来。
果然,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欢欣,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报社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等她说完,一个女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区,径直向办公室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这是报社的主编,姜澜。
二十分钟后,桌上的线内电话响了:“陆佳欣,过来一下。”
推开门,姜澜坐于正位,双腿交叠,正小口啜着咖啡。
姜澜放下陶瓷杯,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林记者,你的选题嗅觉很敏锐,魏雨燕的案子我也关注过,确实有典型意义。”
“许桉?这个案子的负责律师?据说是一位很年轻的律师,听说魏雨燕被判无罪,他功不可没。”
“是的。”我讷讷点头,我向来不擅长应付领导。
“他也是H大的?这么说,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毕,才闪过一丝懊恼。
“现在也算认识了。”
她朝我微微一笑:“这个策划,我通过了,交给你负责。
我欣喜地看向她,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再给我一个他的联系方式。”
我有些心虚:“等我回去找一找,发给你。”
“可以,你先回去吧。”
“叫你去干嘛?”陈梦用口型说。
我晃了晃手里的策划案,得意道:“陈女士,要不要加入我呀。”
陈女士在对面疯狂点头。
与魏雨燕联系后,我拿到了许桉的联系方式,并征得了她的同意,她愿意曝光在镜头前,鼓舞无数像她一样身陷囫囵的女性。
事不宜迟,所有策划都在紧锣密鼓筹备中。我和陈梦带着一名摄影师回到Y市,征得同意后,采访了负责案件的法官、检察官。还有数十个因反击被判刑的女性。
面前,的女人穿着蓝色囚服,短发,表情悲恸。仅有三十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当我问出,“如果让你再选择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她点了点头,缓缓地、坚定的。
“值得吗?”
“值得,为了我的孩子。”
看着一张张麻木的脸,魏雨燕是幸运地,新法条有力地保护了她;但面前的妇女们,只能沿着各自命定的轨迹向前走。
而我想做的,就是记录,记录真相,记录她们的声音,让这些不被时代浪潮淹没。
Y市的晚霞是粉色的,像一颗松软的棉花糖,嚼一口,让人心情都变好。
我们几人找了家傣味饭馆,酸辣鱼、香甜菠萝饭、蘸了腌菜膏的烤五花肉,酸辣口味唤醒了我为数不多的食欲。
酒足饭饱,小腹鼓起细微的弧度。忽然想起什么,我尴尬地对陈梦说:“梦梦,我好像忘记了一个事。
“嗯?”
“我忘记和许律师约时间了。”我扶额,悄悄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她的神情。
“你你……我杀了你!那你现在快联系他。”
我尴尬一笑:“要不,你帮我一下?”
陈梦倒是一点不矫情,回到酒店,很快和许桉确定了时间。
“幸好他最近就有空档,要不然我们可就惨了。你说你,那么粗心,你们在西乡应该打过几次照面吧,居然漏了他?”
“好啦,对不起嘛!”我摇摇她的胳膊,制止她的喋喋不休。
Y市的采访结束,我们马不停蹄赶回S市。S市的机场里,行人步履匆匆,人声如潮,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踏上归途,每次站在这里总会觉得有些亲切。
“天呐!我居然忘记了我的联谊会!”陈梦哀嚎道。
我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你快去吧,我和阿乐一路。”
“哼,你们跟我一起去。”她看着我幸灾乐祸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大小姐,我们都没报名,去做什么?”阿乐翻了个白眼。
“吃饭呀,你们吃了吗?免费的午餐,吃不吃?”陈梦对着我们眨眨眼。“就这样定了!打车钱我请你们。”
好像说得有点道理,我和阿乐面面相觑,同意了。
联谊会设在市中心一家颇有格调的西餐厅,长桌上铺着雪白餐布,银质餐具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们三人溜进去时,活动已过半程,男女们正三三两两交谈,空气里浮着咖啡香与低低的笑语。
陈梦很快锁定目标,挤进一处热闹的圈子里。我和阿乐本想寻个角落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靠窗的位置,却陡然定住。
临着盆栽绿植的单独小桌旁,许桉坐在那里。他穿一件质感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正低头看着合同。暖黄色灯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清晰而冷冽,与周遭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佳欣!”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回过头,是季书朗。
“你怎么在这?”我有些惊讶。
“哦,陈梦说今天你们聚餐,她人呢?”
我总算知道什么叫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了。
我扯了扯嘴角,带了些调侃:“是,我们今天聚餐,免费的晚餐。我们寻了个最隐秘的地方落座,这里恰好可以看到许桉的背影,安全!
顾不上开玩笑,我和阿乐饿得前胸贴后背,被掏空的虚软感异常真切。
长桌是这场衣香鬓影里最诚实的角落。水晶吊灯的光滑过陶瓷餐盘边缘,落在油亮酥脆的烤鸡、垒成小塔的茄汁肉丸、以及潋滟着琥珀光泽的现切牛排上。各色慕斯、挞派和泡芙堆叠出甜蜜的堡垒。
我抄起一个白瓷盘,下手稳准狠:三块汁水丰盈的厚切牛排颤巍巍叠放,浇上满浓郁的黑椒汁,最后还不忘用夹子精准地探取四只蒜香大虾,平衡地摆在盘沿。
余光看见阿乐的左手盘子里,是浇了浓厚咖喱汁的米饭,上面盖着炸得酥香的猪排;右手盘里,则堆满了各种烤蔬菜、意面和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罗宋汤。食物扎实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缠绕在脑后的那些纷乱思绪暂时驱散到一旁。
“你们这是多久没吃饭了?”季书朗扯扯嘴角,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我愤愤:“不久,也就一天。”
季书朗问起我们在Y市的采访,我和阿乐一人一句,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我们的见闻。
他风趣地说:“看来,你们是去Y市度了个假。”
我们哈哈大笑,连连说是。
不得不说,季书朗是个很好的朋友和倾听者,一顿饭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如果许桉没有发现我的话。
一会儿,一个女人在许桉对面落座,她穿着利落的白色套装,气质斐然。我心里竟有些吃味。
我沉默下来,阿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他瞪了瞪眼,说:“诶?姜主编!”
我细看才发现,果然是姜澜。想起前几日,她向我要许桉的联系方式,心中升起些奇怪的猜测,我有些鄙夷自己。
阿乐忽然站起,我连忙拉住他,问:“你去干什么?”
他似乎在为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雀跃,笑盈盈地说:“我去叫徐梦过来吃瓜。”
“闲着没事干是不是!不许去!”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
这时,姜澜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现在,你可以尽情吃瓜了,和我一起过去!”我拧了一把阿乐的手腕,对季书朗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这是我们报社的记者佳欣,上次你们见过,也不用我多介绍了。”
说着,他用左手撑了下沙发,缓缓借力站起。
“好久不见,陆小姐。”他伸出手,朝我一笑,目色温温。
“您好,许先生。”我换上一副得体的假笑,与他握了握手。指尖相触间,我的心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绯红漫上耳尖。
“之后的采访,会由佳欣和你对接,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年轻人熟悉一下。”
“好。”
听到这里,我松了口气。目送姜澜出大厅的间隙,我转眸,他的目光毫无偏差地落在我脸上。
那一瞬,周遭的嘈杂潮水般退去。
五年,时间将他身上少年气的棱角磨成了更为沉稳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得像深秋的湖,望过来时,仿佛能轻易照见我无所遁形的慌乱。
“周一的采访,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你所有的资料,包括以往接手的案子发到我的邮箱。”
我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邮箱。
“其他的还需要吗?”
“人到了就行。我问问题,你回答就可以。”
“好,那到时候你联系我。”
我讷讷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好。”
这是他对我说过最多的一个字,以前是,现在也是。他向来是温柔而内敛的。他极少纠正我,也很少反驳我,即便我在他的法学课上呼呼大睡,即便我对自己的期末考试不以为然。
他说,“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有存在的意义,每一种行为都值得被尊重。”他一直包容、尊重着我,像春风亲吻花朵,像大海容纳鱼虾。
只是,这一刻我突然无比希望他说:“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