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记忆困兽 欢迎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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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孟逻亚镇外的土路旁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照亮前方一小片飞扬的尘土。车厢里只剩下洛月海、吴桐和尤双双三人——其他乘客都在沿途的小村落下了车。
尤双双先站起来，鼻子上还贴着吴桐给的创可贴，脸上淤青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低着头，声音细弱：“我家就在前面不远……你们真的愿意帮我查吗？”
吴桐看了洛月海一眼，洛月海微微点头。
“带路吧。”吴桐背起包。
三人下车，大巴车调头驶向来时的方向，尾灯很快消失在弯曲的山路尽头。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是飘浮在夜海中的孤舟。
适应了黑暗后，能看见这是个典型的边境小镇——低矮的房屋沿着山坡错落搭建，道路是压实的土路，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味和某种草药的气息。安静得过分，连狗叫声都没有。
尤双双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这边，快到了。”
洛月海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路旁。她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胸口的伤在长途颠簸后隐隐作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对。
太安静了。就算是边境小镇，晚上也不该安静到这种程度。而且尤双双的步伐……
“吴桐。”洛月海压低声音，“警戒。”
话音未落，尤双双突然拐进一条窄巷，消失在转角。
“等等！”吴桐追过去。
洛月海紧随其后，刚踏进巷口，脑后传来风声。
她本能地侧身躲避，但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拍——大病初愈的肌肉记忆还没完全恢复。重物狠狠砸在她右肩上，剧痛瞬间蔓延。她踉跄一步，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束乱晃。
巷子两头涌出七八个人影，手里都拿着棍棒或砍刀。没有喊叫，没有威胁，只有沉默而迅速的包围。
训练有素的打手。洛月海立刻判断。
吴桐已经拔出随身携带的武器，摆出防御姿势：“月海姐，你退后！”
洛月海没退。她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肩膀，眼神冷了下来。人数悬殊，地形不利，但并非没有机会。她迅速扫视环境——巷子宽约两米，两侧是夯土墙，无窗，唯一的出口在……
背后也被人堵住了。
“目标：女性，长发，身高约188。”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留活口。另一个随意。”
是针对她的。洛月海心中一凛。
战斗在瞬间爆发。
吴桐率先出手，匕首直刺最近一人的咽喉，逼对方后退，同时矮身扫腿放倒另一个。但立刻有两人补上，棍棒挥来。
洛月海这边压力更大。四个人同时扑上来，配合默契，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她勉强躲开第一记闷棍，肘击第二人的肋下，但第三人的刀已经到了眼前。
她侧头，刀锋擦过耳际，削断几缕头发。同时第四人从背后扑来，手臂勒住她的脖子。
窒息感涌上。洛月海用尽力气向后撞，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她手肘狠击对方腹部，趁对方松手的瞬间翻滚起身，但肩膀的剧痛让她动作变形。
一根棍子结结实实砸在她左腿外侧。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月海姐！”吴桐想冲过来，却被三人死死缠住。
洛月海咬牙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失血过多后尚未完全恢复的体能，加上新伤旧痛，此刻全部化为枷锁。她能感觉到——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但现在……
一只脚踩在她背上，将她彻底压倒在地。尘土呛进喉咙。
“绑起来。蒙眼。”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布条勒进眼睛，世界陷入黑暗。洛月海感觉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绳子磨着手腕。她被拖起来，推搡着往前走。
“另一个呢？”有人问。
“老板说不用管她，要的人是洛月海。”
吴桐的怒喝和打斗声渐渐远去。洛月海被塞进一辆车，引擎启动，颠簸前行。
她强迫自己冷静，默默计数转弯次数，感知坡度变化——向左三次，长下坡，向右两次，平路，再向左……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下。
她被拖下车，走过一段石子路，然后是水泥地。空气变得潮湿阴冷，有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
实验室的气味。
她被按坐在一张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金属环扣住。眼罩被粗暴扯下。
灯光刺眼。洛月海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周围。
这是一个约五十平米的房间，墙面是光滑的合金板，天花板嵌着无影灯。她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固定椅上，面前是一排复杂的仪器——显示器、波形图、各种她不认识的设备。最显眼的是一台类似MRI的环形装置，但更小，结构更复杂。
房间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尤双双。
但她不再是车上那个聒噪、艳俗、满脸痘印的可怜女人。她撕下了脸上的伪装——那层假皮肤被完整揭下，露出底下光滑正常的脸。年龄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官清秀，眼神却冷得像冰。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物件。
洛月海瞳孔收缩。
那是另一片金属片。和她记忆中周启明拥有的那片形状相似，但纹路略有不同。
“欢迎来到‘涅槃’计划第37号站点。”尤双双的声音也变了，平静、清晰，不似之前聒噪。
洛月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尤双双走到仪器前，将金属片插入一个卡槽。屏幕上立刻亮起复杂的波形和数据流。“能够被左蓝夺舍，是你的荣幸，洛警官。”
“左蓝？”洛月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哦，你还不知道。”尤双双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胸腔里跳动着的那颗心，原本属于‘幽蛇’左蓝。”
她走到洛月海面前，俯身，眼睛直直盯着她：“之前她被你打败，供出了那些信息，紧接着她被组织的人带走，按规矩——处决。虽然她对待感情和组织都不忠诚，但她的身体太珍贵了，她和你的基因适配性太高了。所以组织决定废物利用，把还能用的部分……移植给需要的人，周启明死后，让“你”做我们的新的内线。”
洛月海感到一阵反胃。那颗在她胸腔里稳定跳动的心脏……属于左蓝的？
“而你，”尤双双的手指划过洛月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尚金铭估计也没想到你真的会出事，就在处决左蓝的同一天，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要死了，只能给她换个完整的心脏好了！”
“你说什么？我爸？”洛月海大惊，声音发紧。
“你不知道吗？你爸也是我们组织里的人”尤双双玩味笑着走回控制台，敲击键盘，“你的心脏里的细胞存储着左蓝的全部记忆。通过金属片和仪器，我们可以把这些数据写入你的大脑，覆盖掉你原本的洛月海，尚金铭以为没有金属片就不能使用这个仪器，可是我早就留了后手。”
“这个是复制版，和你们藏起来的那块一样可以替换记忆哦？”尤双双拿出一块金属片冲洛月海笑道。
她转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你活了，组织的人却死了，现在我要你还回来。”
洛月海剧烈挣扎，皮带勒进皮肉：“你疯了！”
“疯？”尤双双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是啊，我是疯了。从我知道她被处决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她的表情突然扭曲，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我和左蓝……我们在一起七年。我们一起加入组织，一起执行任务，我们说好攒够了钱就远走高飞……但她背叛了组织，也背叛了我。”
她擦掉眼泪，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可我还是爱她。所以当我知道她的心脏被移植给你时，我花了两个月策划——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把你带到这里。”
她抚摸着那台环形仪器：“现在，我要让她回来。记忆、人格……所有的一切。她会忘记背叛，忘记死亡，在新的身体里重生。”
洛月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颗属于左蓝的心脏。她突然明白那些闪回的片段：鞭子、审讯、冰冷的快感……那是左蓝的记忆在渗透。
“开始吧。”尤双双按下按钮。
仪器启动，低沉的嗡鸣声充斥房间。环形装置缓缓移过来，悬停在洛月海头顶。蓝白色的电弧在环间跳跃。
剧痛袭来。
不是身体的疼痛，是大脑深处被撕裂的感觉。无数画面、声音、情绪洪水般涌入——
第一视角，握着鞭子抽打囚犯。
黑暗中潜行，匕首割开守卫的喉咙。
尤双双年轻时的脸，在烛光下笑得温柔。
加密数据，传输，警报响起。
被按在地上，注射死刑药物，视野模糊……
“不——”洛月海嘶吼，身体剧烈抽搐。
更多记忆涌来。左蓝的人生，左蓝的选择，左蓝的爱与背叛。这些记忆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覆盖掉属于洛月海的颜色。
她看到叶鑫禾的脸——但感觉变得陌生。她的眼泪、拥抱、微笑……都像是别人的事。真正的感觉是尤双双的手，尤双双的吻，尤双双在雨夜中说“我们一起走”。
我是谁？
洛月海？左蓝？
记忆在交战，意识在沉沦。她感到自己在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光点，那是她自己——真正的洛月海，蜷缩着，越来越小。
“月海！”她对自己喊。
那个光点抬起头，眼神悲伤，然后彻底熄灭。
过了将近2个小时，环形装置停止嗡鸣，缓缓移开。
椅子上的人垂着头，一动不动。
尤双双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过去。她颤抖着伸出手，解开皮带环扣，轻抚对方的脸颊。
“左蓝？”她轻声呼唤。
睫毛颤动。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既熟悉又陌生。
“双双。”声音变了，更慵懒，更轻佻，“好久不见。”
尤双双的眼泪再次涌出，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对方：“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被抱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左蓝——现在占据着洛月海身体的意识——感受着这个拥抱。记忆告诉她，这是她爱过的人，她们曾肌肤相亲，曾许诺未来。
但心底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恶心。
尤双双太情绪化了，太依赖了，太……烦人。记忆中的左蓝早就厌倦了这段关系，只是贪恋尤双双的忠诚和便利。现在复活了，得到了更强壮的身体，为什么要继续这种累赘的关系？
不过现在还需要她。
左蓝抬手，轻轻拍着尤双双的背，声音温柔：“我回来了，亲爱的。多亏了你。”
尤双双哭得更凶了。
左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打量着这个实验室。仪器、数据、金属片……，她问道：“组织会知道她复活了吗？”
“不，我是私自行动，组织不知道，尚金铭也一定想不到，我们已经偷偷有了金属片复制品，已经替换了洛月海的记忆。”
“太好了。”左蓝笑道。
更强壮的身体，更合法的身份——洛月海可是警察。完美的掩护。
她推开尤双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新的四肢。肌肉记忆还在，洛月海的格斗技巧、枪械技能都保留着，再加上左蓝自己的经验……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左蓝说，“组织迟早会查到这个站点。”
“我都安排好了。”尤双双急忙说，“有假身份，有钱，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不。”左蓝打断她，走到控制台前，开始删除数据，“你留下。”
尤双双愣住：“什么？”
“你需要留下清理痕迹，应付组织的检查。”左蓝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先去椰城，用洛月海的身份活动。等风头过了，我联系你。”
“可是……”
“这是为了安全。”左蓝转身，捧起尤双双的脸，吻了吻她的额头——记忆里左蓝常这样安抚她，“相信我，双双。就像以前一样。”
尤双双的眼神软化了。她总是无法拒绝左蓝。
“好。”她低声说，“你小心。”
左蓝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瑕，眼底却一片冰冷。
与此同时，在黑暗深处。
洛月海漂浮在虚无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她知道自己是谁，记得一切——叶鑫禾的眼泪，手术室的红灯，佛牌的冰凉，还有她对叶鑫禾的承诺。
但她无法动弹，无法呼喊，就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囚笼。她能“看见”外面发生的一切——左蓝如何使用她的身体，如何欺骗尤双双——却无能为力。
叶鑫禾……
如果左蓝用她的身份回到叶鑫禾身边……
不。绝对不行。
洛月海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冲破这片黑暗。但黑暗无边无际，她的意识像一粒尘埃。
但她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撞击着无形的壁垒。
外面，左蓝找了把剪刀给自己换了个发型，剪去了属于洛月海的长发，换上了备用的衣服——简单的T恤和长裤，将短发捋到耳后。她拿起洛月海的证件、手机、还有那枚九面娜迦佛牌，端详片刻，随手揣进口袋。
“我走了。”她对尤双双说。
“左蓝……”尤双双叫住她，眼神犹豫，“你真的……还爱我吗？”
左蓝停顿一秒，然后笑了，笑容灿烂如初遇时：“当然，傻瓜。”
她转身离开实验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尤双双站在原地，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而黑暗中，洛月海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微弱，很遥远，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
“坚持住。”
“我会找到你。”
是谁？
洛月海不知道。但她握紧了不存在的拳头。
她会回去。回到叶鑫禾身边。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无论要穿过多少层黑暗。
孟逻亚镇外三公里，吴桐藏在一处废弃的木屋里，手臂上一道刀伤还在渗血。她简单包扎后，拿出那部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陈督察。拨去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