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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梦回还 八   小春走 ...

  •   小春走的那日,天便开始下起了雪。
      初时,雪还是零零星星的,像盐粒一般,需得仰着头竭力去看,才能勉强看见些灰白色的细点子。可等到了夜晚,雪却忽然变大了,像有人把被褥里的棉花给扯出来了一样,不多时便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这般大的雪,便这么没日没夜的下了整整三日。
      三日后,方鸿渐从长安匆匆赶回了益州。
      他刚到林府,还未踏进大门,眼睛便先被门口侍立的两名仆从身上穿的素色麻衣刺了一刺。
      他面色一白,握着缰绳的手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没人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想着什么。
      偌大的一匹马停在府门前,仆从很快便注意到了马上了方鸿渐,他们相视一眼,赶忙上前行礼道:“方先生,您回来了。”
      方鸿渐翻身下马,看着虚掩半开的大门,轻轻点了一点头,他问:“娘子呢?”
      仆从眼眶一红,哽咽道:“娘子她……她在三天前……”
      方鸿渐又问:“她现在在哪儿?”
      仆从低头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说:“还在原先的那间卧房里。玲珑已经为娘子沐浴更衣,装扮整理过了,只待辰时一到,便要行大殓入棺了。方先生快进去吧,这样……还能见到娘子最后一面。”
      方鸿渐静静听着,却没有立即行动,他只是木木地、怔怔地站在那里,恍若丢魂失魄一般。
      仆从知晓他心里难过,也不出声催促,只是默默地从他手中接过缰绳,扭头对另一名仆从说:“带方先生进去吧。”
      另一名仆从点了点头,侧身引请道:“方先生,走吧。”
      方鸿渐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喉结微动,似梦非梦道:“……走吧。”
      积雪在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人在冰面上走动,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很尖锐,像针刮过铜面,让人听了便不由寒毛乍起。
      他们走得很慢,时间却过得很快,感觉才一小会儿,他们便从府门前走到了小春旧日的卧房。
      卧房内,往日的被褥床榻都已尽数撤去,仅剩素木桌椅、衣柜、梳妆台还保留原地不动,只是原先摆放在案头柜中的物件都已被清理一空。
      屋内西侧置放着一张无脚灵床,床的四周垂挂着素白帷幔。林父、小满、玲珑,还有一众他熟识的人,则分列两旁,垂首低眉,默默守灵。满室一片死寂,只是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不知是谁的低低抽泣。
      他们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起初还没有人注意到方鸿渐回来了,直到引路的那名男仆出声提醒,大家才注意到他。
      林父望着他,满目悲戚,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方鸿渐快步上前,扶住林父的手臂,双唇几度张合,最终也吐不出半个字。
      林父泪水纵横,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沙哑断续道:“……去看看她吧。”
      方鸿渐身子一僵,像台年久失修的老物件般,缓慢地、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看着那层素白的、轻薄的,不时轻轻拂动的帷幔,霎时便觉得那根针像扎进了眼睛,痛得他当即便掉下泪来。
      他一步步朝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等他终于站定在那层薄如轻纱的帷幔前,可他却始终没有勇气去将它掀开。
      最后还是一旁的玲珑替他轻轻撩开帷幔一角,他才从那不算宽阔的缝隙中,看见了她。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穿着他们初遇时的那件绛色广袖对襟襦裙,发间簪着他上回随信附寄的银饰头钗。她双手交叠安放在胸前,双目紧闭,肤色很白,可惜白中又隐隐透着一层灰,如明珠蒙尘般显得黯淡极了。
      那根针刺得更深、更痛了,方鸿渐挪步上前,伸手想要抚摸她的侧脸,可是——
      他不敢。他不敢碰。
      她看着那样美好,像是一个梦,而他怕惊扰了这个美梦。
      “小春她……”
      最终,方鸿渐还是伸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侧脸,她的肌肤还是那么柔软,却再没有半点温度。他双唇微颤,想问小春走时是怎么样的,痛不痛苦,难不难受,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可是,他说不下去。
      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让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玲珑将目光投向灵床上的小春,她的双眼因为哭得太多,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有的时候,她甚至都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几天里哭干了、流尽了,可到了这一刻,她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说:“娘子走的前两天,身体明明都有了好转,还跟我们到院子去走了小半圈,回来后我们围炉煎茶、玩藏勾戏,她还吃了大半块胡麻饼……可不知道怎么,只是过了两天,她忽然就……”
      玲珑话音戛然而止,眼泪如倾盆大雨般,转瞬便淋湿了整张面庞,她缓了数秒,才稍稍平复下来,重新找回话音,续道:“那天,娘子起得很晚,我看她睡得那么香那么熟,便也没有去叫她。她醒来之后,像往常一样,洗漱用饭,然后就说要写封信给你,她还……还帮我梳妆打扮,给我戴上她的发簪项链。然后,她就让我去帮她把东家和小郎君请来……那天,东家恰好有事外出,我没找到他,只找到了小郎君……”
      “等我找到东家,匆匆赶回,娘子已经……走了。她走的时候,面上还有泪痕,但神情却很平静。我想,她走的时候,应该是……应该是……”
      玲珑再说不下去,但方鸿渐却已经从她的话语中,想象出了小春在生命最后一刻时的种种画面。
      他知道,她哭了,是因为她心里还有太多太多不舍,可是生死无常,非人力可以改变,她只能默然接受,所以,她神情是平静的。
      大殓入棺定在辰时。等时辰一到,便有人抬着棺木,从前堂移至卧房。
      棺内早已铺好了素帛被褥,待棺木放定,便由几名仆妇去将灵床上的小春小心抬放至棺中。诸事完毕,家中亲眷依次上前,再作道别。而后便以方形素帕覆面,正式合上棺盖,上钉封死,重新将棺木抬回前堂。等设灵、祭奠后,便开始筹备出殡下葬等事宜了。
      这整个的过程并不算多么繁琐,一帧一幕,都如同六扇花鸟曲屏上爬行的蚂蚁,明明看时还觉得很慢,一不留神,它就沿着屏风上的草木枝条,爬到另一头去了。直到叶也黄了,花也凋了,鸟身上的羽毛也黯了,屏风外框用的樟木都被虫子蛀出一个大洞来了,才恍觉世事如梦,倏忽即逝。
      前堂守灵的时候,不知怎么,小满忽然就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众人皆是一骇,慌忙上前搀扶,方鸿渐闻声也快步至前。
      小满面色发白,神情虚弱,连日来的过度伤心,已抽空了这个年轻人的全部精气神,他虚虚晃晃,犹如一支飘飘欲灭的油烛。可当他睁开眼,看清那个人,忽然,火苗跳动,火势腾升!灰暗的恨意,如同狂风疾雨,如同惊涛骇浪在他眼中翻涌澎湃!
      他猛地跃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恨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写那封信给她!你知不知道,她就是看了那封信,才临时起意要到净众寺去给你上香祈福,才会在回来的途中,遇上那场雨雪!你知不知道她就因为那场雨雪,才染上的风寒,一病不起,甚至最后……!”
      方鸿渐心神俱震,小春、小满写给他的信中,均未提及此事。那时,方鸿渐在长安收到小满的来信,看到信中写小春病重,已有月余,年关将至,希望他回来共度新春时,他心中其实是有些不祥预感的。
      因为自方鸿渐和小春定下婚约后,小满便一直对他心有芥蒂,不仅平日对他少有笑容,赴京三年,更是从未写过一封信、带过一句话给他。
      而今,小满却肯主动托人传信,那必定说明,小春的情况已是不容乐观了。所以,方鸿渐才会抛下长安一切,日夜兼程,匆忙从长安赶回益州。
      可没想到的是,等他回到益州,小春已病逝三天,他连她生前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
      “小满,你在胡闹什么!还不快松开景行!”
      “小郎君,你冷静一点,快松开方先生吧!”
      身边每一个人都在出言劝说,但小满还是没有松开方鸿渐,他垂落身侧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他恨不能狠狠给方鸿渐一拳。可他知道,在小春病逝的这件事上,方鸿渐并没有错,他们谁都没有错,错的是天,是那个反常的天气,是那场该死的雨雪!可是!
      可是他心里挤压的愤恨郁结,却如同刀子一般,反复地,来回地切割着、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就快要疯了!在那间死气沉沉的卧房中的时候,他就已经要疯了!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发泄口,否则他迟早会疯掉!
      所以,他抓住了他,像疯子一样,将一切的错都推到他的身上,他恨恨地告诉他,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他,他阿姐就根本不会去净众寺,也根本不会碰上那场雨雪,更不会死!
      小满从不肯将死挂在嘴边,他从不说那个字,仿佛只要他不说,这个事实就不会存在,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小春已经死了,已经不会动也不会呼吸了。他比谁都清楚。因为小春就是死在他面前的。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小春死后,身上的温度是如何一点点流失,身体又是怎么一点点变得僵硬……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个过程了。
      如果说方鸿渐有错,那他也难辞其咎,他甚至错得更多、更多、更多……
      在小春病的那些日子里,玲珑曾在私下里,将那日发生的种种,都告诉了小满和林父。
      那天,她们从净众寺出来,预备登车返程时,经验老道的车夫一眼便看出了天将下雪,并劝说她们在寺中留宿一晚,待明日再回。
      可小春念着小满还在生气,想赶在晚饭前,把从寺中带的茯苓糕、莲子糕、栗粉蒸饼,还有香卤豆干带回去,希望他看到这些自己爱吃的东西后,能够变得开心一些。
      如果他没有跟她闹脾气,如果他肯跟她一起去净众寺,或许,后面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是他错了。是他错了。他比任何人都要错,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小满松开方鸿渐的衣领,向后踉跄两步,眼含热泪,泣不成声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是你,是我……该死的人是我。是我。”
      他那么爱她,她也那么爱他,她甚至在死之前,都放不下他。
      可他!可他却一直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他的爱是自私的,很自私,他想要她永远陪着他,一辈子都不分开。可他却忘了,没有谁永远是谁的,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她也总会有自己的人生,总会去过自己的生活。
      他害了她。他害了他的阿姐。
      屋外的风仍在呼啸,雪也仍在下着。
      冬天来了,已经来得太久了,春天什么时候才到?
      没有人知道。
      但小满却知道,他的春天不会再来了,他将永远被困在这个冬天里,被困在那场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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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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