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梦回还 九 小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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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下葬的那天，天仍在下着雪。
雪并不很大，像是小雨点，淅淅沥沥地下着，一直下到了晚上，直把新坟都盖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纱。
沙——沙——沙——
几个身着黑色布衣的人，手里各拿一把长柄铁锸，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如同受人驱使的傀儡，一举一动都透露出说不清的怪异。他们将铁锸宽薄的刃口对准坟土，猛戳而下，压动柄杆撬松土层，再扬臂挥锸，将坟土尽数抛至坟外。
夜色之下，坟土颜色沉得发黑，却很松软，还带着点潮湿。不多时，他们便将坟墓挖出了个大口子，随着泥土层层剥落，暗红色的棺材木板也一点点从黑暗中显露了出来。
几人松开棺木四角的销钉，合力挪开棺盖。棺盖挪开的时候，不时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让人听了便不由牙根发酸的声响。待诸事完成，他们便默然退至一旁。
而直到这时，一直位于暗处，静静观望全局的方鸿渐，这才缓步上前，附身将棺中长眠的人抱起，而后转身走向身后早已候着的马车。
马蹄嘚嘚，车轮碾过泥土和冰层，朝着益州城西行去。
待马车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夜幕中，那几名黑衣人才再度上前合上棺盖，将四角销钉一一复位钉牢，再把方才挖出的泥土，一锸一锸重新填回坟中。
沙——沙——沙——
风呼呼吹着，雪静静下着。
月色凄迷，树影婆娑，整片人间大地银装素裹。
车厢内，方鸿渐环抱着小春的尸体，将脸埋藏在她早已没了搏动的脖颈间，并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着棺木和坟土的，潮湿的，腐朽的气息。
这种气息，与他以往记忆中的很不相同，但不知怎的，却让他产生出一种诡异的心安。
小春……
方鸿渐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
每念一次，他眼底的酸涩便多加重一分，环抱着她的双臂，也不由得收得更紧。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这么抱着她，念着她，想着她。
他想他们之间所发生过的一切。
过往的记忆和眼前的现实搅在一起。
他想起他们初遇时的场景。
那也是一个冬天，不算太冷，也不算太暖和的冬天。
方鸿渐跟随林父踏入林府的大门，彼时他还没进京赶考，也不是什么状元郎，只是一个身世清贫、家徒四壁的穷书生。林府很大，也很漂亮，还有很多仆从，那些仆从身上穿的衣服甚至比他还要好。
他跟在林父身后，被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知道那些人并没有恶意，但他还是不由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自惭形秽的心理。他知道这样不对，也很可笑，可他无法抑制，只能愈发挺直了腰背，努力将这种微妙的情绪掩藏于心底，不让脸上表露出分毫。
林父与府中一名仆从交代了几句话后，便问起小春、小满现在何处。
仆从答道：“小娘子和小郎君现在正在院中玩耍。”
林父又问：“我离家的这几日里，他们可有读书写字，温习功课？”
仆从满脸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林父便摇头叹道：“我就知道，我这一走，留他们两个在家，必定是要无法无天了。”
叹过之后，他转头朝向方鸿渐，又道：“让先生见笑了。”
方鸿渐浅浅一笑，神色中带着几分自持，从容回道：“少年人好动爱玩，本是天性，只要嬉戏有度，倒也不必过分怪责。”
林父闻言，只微微颔首，并未再说什么。可方鸿渐却从他面上不经意流露出的柔和中看出，他很疼爱自己的这一双儿女。
后面，林父便邀方鸿渐到仆从说的那间院子，去见见小春和小满。
直到这时，方鸿渐的神色还是有些紧绷。待他们行至那间院子，还未踏入院门，便先听见院内传来少年和少女说话的声音。
“阿姐，你这个步子跳错了，不是这样的，应该要这样……”
“阿姐，你姿势太僵硬了，要放松一点……”
他们似乎是在跳舞，还发生了一点小分歧。少年不住地挑出少女舞步里的错误，少女起初还不发一言，到了后头，她终于忍不下去，在沉默中爆发了。
“啊！阿姐，你踩到我的脚了！”
少年发出一声惨叫。
“对！我是踩到你脚了！我故意的！”
而后，少女又气又恼道。
方鸿渐站在院外，听着她的声音，不知怎的，心里的某根弦忽然就被触动了一下，就连嘴角也开始不自觉微微上扬。
但他很快便将那点弧度又重新压了回去。他暗自攥紧了手，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到皮肤被挤压出一道道月牙似的印痕，他才慢慢松开。
他在克制。
“小春，小满，你们两个又在胡闹什么呢？”林父走进院子，出声道。
方鸿渐紧随其上。
少年和少女似乎没有料到父亲竟会突然回来，闻声俱是一愣。
林父叹了口气，走到他们面前，微微侧身，他先是向方鸿渐介绍道：“这是小女小春，小儿小满。”
接着，他又向他的一双儿女介绍道：“小春，小满，这位是方先生，以后你们的课业，就由他来负责了。”
小春……
方鸿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忍不住稍稍抬眼，将目光投向少女。没想到这一眼，竟恰好与她的目光碰个正着。
她也在悄悄打量着他。
四目相撞之下，方鸿渐没由来地感到紧张，他又忍不住暗暗攥紧了手，手心里印痕还没消下去，指甲又一次嵌了进去。这次，他嵌得更深。
他朝她微微点头，报以一笑。
她像只受惊的小鸟，飞快地眨了下眼睛，随即便低下了头。
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们渐渐相识、相知、相恋。林父对他们的这段感情也十分乐见其成，并于当年年底，为他们简略地办了一个订婚之礼。
来年开春，方鸿渐进京赶考，临走前，他对她说：“等我回来。”
她点头，含泪说好。
再后来，他一举夺魁，从籍籍无名的穷书生，蜕变成了万众瞩目的状元郎。他寂静无声了二十年之久的人生，忽然之间，变得喧嚣热闹了起来。
他对此当然也感到高兴，可同时，他更感到迫切。
他迫切地想要奔到小春面前，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他迫切地想要更上一层楼，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双手捧到她面前。
这种想法很多，很杂，像有一团火在他心底灼灼燃烧着。
这团火燃烧了整整三年也不曾熄灭，直到小春去世，才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把他对未来的期待全都浇灭了。
马车向西行了数里，终于停在了一处唤作阴屲山的荒山脚下。
方鸿渐在这里，为小春另准备了一座坟茔。
坟前立着个身形枯瘦，约莫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他穿着身破烂道袍，背脊佝偻，远远看去，就像一截黑色的树枝。
男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马蹄嘚嘚，由远及近，他听见动静后，便立时回过身去。待见马车停稳，方鸿渐抱着小春步下马车，又立时含笑迎上前去。
他摩拳擦掌，正欲说话，可话还没说出来，便先听方鸿渐冷声问道：“你所说的法子确定可行？”
男子眨了一眨眼，飞快道：“千真万确。”
稍顿，他又道：“小人已经勘测过了，这阴屲山不仅山形环抱，地气寒凉，无乱鬼侵扰，还是益州阴气汇聚之地。只要将娘子安放在此处，借山中的阴气温养尸骸，再在棺椁四周贴上符咒，以阴土封墓，便能长久护住尸身，不令其腐坏。”
方鸿渐静静听着，并未言语。
男子暗暗打量着他的神色，又继续说道：“但，小人先前也说过了，大人若是想让逝者还阳，单单保住尸身是远远不够的。人的灵魂由三魂七魄组成，三魂御神，七魄御形。如今，娘子既已亡故，依附形体的七魄便也消散。没有七魄承载，就算留住三魂，魂魄也无法回归身体。”
“我可以将她的残魂暂时封入魂灯温养。但大人还需另寻七名与娘子命格相合之人，来分别对应七魄中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之后，我便会取他们的生魂献入魂灯，以此引燃灯火，重补娘子消散的七魄。待到七魄归位，娘子的魂魄便能重回身体，从而达到死而复生的目的。”
“只是，生死轮回，本是自然，强令死者复生，便是违逆自然。既要行此非自然之事，就必定要付出非一般的代价。大人聪慧，想必明白小人的意思。您，想清楚了吗？”
风继续吹着，雪继续下着。
下着雪的夜晚那么冷，那么寂静。他垂下眼睫，望向怀里的人。她眉头舒展，双目紧闭，肤色灰白，看上去竟是那么安详平和。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冰雪雕成的塑像，轻轻飘飘，要很用力才能确定她真的存在。可她又穿着一身红，像雪地里绽放的一朵红梅，是那么刺眼夺目，又像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火从她的身体里迸发，一路摧枯拉朽烧出体外，蔓延至全身，直把他骨瘦如柴的身体也一起点燃了。
她身上的火，又将他心底那团被冷水浇灭的火重新复燃了。他不由感到一丝温暖。
未来会怎样，无人得知。
但他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真的，很想，很想，很想拥有一个与她共在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梦回还 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