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梦回还 七 在外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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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头走了小半圈，小满便说：“阿姐，咱们回去吧。”
小春本想再多走一会儿的，可凉风吸入鼻腔，跟把刀似的刮过喉咙，让她不由低低咳了一声，人也开始多了几分恍惚。她想着反正日子还长，要闲逛要走动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便点头应道：“好。”
回到屋内，玲珑便说自小春染病以后，她姐弟二人就好久没像今天这样坐着闲聊了，趁着今天天气还算晴朗，小春身体又见好转，她便到厨房取茶鍑、茶饼，再备些生姜、橘皮和青盐来围炉煎茶。
小春听后，便笑着说：“再拿些红枣、栗子、芋头来，到时一并埋入炭里煨着吃。”
玲珑笑问道：“胡麻饼不要了么？”
“也要。”小春眼睛一亮，“胡麻饼贴在炉壁烘烤，烤至微微金黄，香脆中又浸着油香时最好吃。”
“我就知道娘子好这一口。”玲珑笑着打趣了一句，稍顿，她又问小满，“小郎君，你还要点别的么？”
小满摇头道：“不用，这些就够了。”
“好，那我这就去了。”
玲珑走后，小春和小满便这么相对而坐，静静待了一会儿。
直到小春感到有些热了，想要解开身上那件厚重的披风，小满这才开始有了动作。
他站起身来，走到小春身侧，为她解开颈间的系领。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小春却觉察到他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皮肤时的一抹冰凉。
她握住他的手，他身子骤然一僵，她问：“小满，你冷吗？”
过了两秒，小满方道：“不冷。”
小春轻声道：“可是你的手好冷。”
小满回握她的手，“阿姐的手很暖。”
小春笑了笑，“玲珑给我穿了很多衣服，都快把我包成一个粽子了。”
“阿姐身体还没好全，不能受凉。”
“……我知道。”她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他为她解下披风，搭在一旁的衣桁上，而后方才坐回原位。
“小满，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她问。
小满想也不想便说：“我想阿姐的身体赶快好起来。”
小春莞尔一笑，道：“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
小满便道：“我想过年的时候，能像从前那样，跟阿姐一起去放爆竿、赏烟火。等到了正月，就到街上去看驱傩队伍击鼓巡游，然后再去城外的集市买吃食，看杂耍。”
小春默了默，方缓缓开口道：“这也是我所想的。”她声音很轻，就像屋外不时吹过的凉风，几不可闻。
小满看着她，忽然问道：“阿姐想要方先生回来，陪你一起过这个新年吗？”
小春愣了愣，“怎么？”
小满垂下眼睛，片刻，才道：“上个月，我写了封信，托人寄去给方先生了。”
小春又是一愣，这次她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她叹道：“景行如今正忙着吏部铨选的大事，怎么抽得出空回来呢。”
小满紧紧抿住双唇，神情里多了几分执拗，他说：“只要他有心，总有办法能回来的。”
小春长叹一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好在没过多久，玲珑便回来了。他们三个围炉而坐，煎茶品饮，分尝炉炭里煨熟的红枣、栗子、芋头，还有贴在炉壁烤得焦香的胡麻饼，后面甚至还玩起了藏钩之戏。
在这样的氛围中，小春的身心都不由感到了放松，她看着小满和玲珑因为笑而微微泛红的脸，自己也不自觉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也正是这个时候，她才恍然发现，原来，活着的感觉是那么美好。
纵使天气严寒，草木凋零，可有家人、朋友陪在身边，就已远胜世间一切了。
她想活下去。
她想好好的活下去。
小春的脑海中，头一次冒出了如此强烈的想法。
可惜，天总不遂人愿。
又过两日。
这天，小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睁圆了眼睛，怔怔望着床顶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玲珑从外间走进来，见她醒了，说：“娘子，你醒啦，我去打盆热水来给你洗漱吧？”
小春这才慢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点头说好，但说得有些迟钝。
玲珑没发觉她的异常，笑应了一声后，便转身接水去了。
等洗漱完，吃过早饭，歇了会儿，小春便同玲珑说自己想要写封信给方鸿渐。
玲珑不疑有他，马上便为小春备好了笔墨纸砚。
小春提笔蘸墨，迟疑了好久，方才微微发抖地在纸上写下十二个字，她写——
景行，此生无缘，惟盼来生再聚。
写完，小春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她重重搁下笔，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她死死抓住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很久，才稍稍平复下来。
平复下来后，她又将信纸对半折好，小心装入信笺。
小春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特地把玲珑支开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眼下所做的这些，不过都是在料理身后事。
死亡，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小春说不上来，她只能很含糊地形容，那是种类似于手里抓了一把流沙，虽然你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它正慢慢顺着指缝间流走，你也拼尽全力攥紧手心想要将它留住，却终究无可奈何。
她留不住它，只能和时间赛跑。
快点，再快一点。
玲珑回来之后，看见桌上摆放整齐的信笺，便走上前来问：“娘子，这封信可要今天便托人寄往长安？”
小春笑着摇头说：“不急，先放着吧。”
而后，她又说道：“玲珑，让我给你梳妆打扮一次吧？”
玲珑疑惑不解。
小春便解释说：“从前都是你帮我梳妆打扮，我都没有为你打扮过。今天，就让我为你打扮一次吧。”
玲珑说：“娘子是主，玲珑是仆。侍奉娘子，为娘子梳妆，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我怎么能……”
玲珑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再说不下去。
因为对面的小春，正用一种既温柔又哀伤的目光，静静凝望着她。
在这样一种目光的凝望下，玲珑再说不出半句推辞的话语，她只能咬着下唇，微微点头，说了声好。
同时，她的心里，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梳妆镜前，小春将玲珑的长发散下来，用梳子慢慢梳理通顺后，又学着玲珑往日为自己梳妆时那样，为她梳了一个双环髻。
但她的手艺远不及玲珑娴熟，挽出的双环髻一高一低，一大一小，怎么看都不成样子。
小春有些泄气，却还是咬着牙要坚持完成。
她又把头发打散，重新梳了一次。
这次，终于看着像是那么回事了。
小春又从奁盒中挑了几支描金簪子，为玲珑插在发间。
一切都完成了，看着铜镜中眉若春山，眼若秋波的清丽人影，小春却还是觉得差了些什么。
细细思索了一番，小春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是脖子，脖子上太空了。
她又绕到梳妆镜的另一侧，从另一个漆木奁盒中取出一条珍珠项链来，并将它戴到了玲珑的脖子上。
小春微微笑道：“喜欢吗？”
玲珑咬着唇，含泪点头道：“……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小春喃喃说道。
说罢，小春原先搭在玲珑肩上的手，忽然间，就像枝头那片摇摇欲坠的树叶无力垂落，她整个人也仿佛一下失去了气力般，不由向后踉跄了两步。
“娘子！”
玲珑慌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将小春扶住。
小春半倚在她怀里，虚弱道：“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玲珑泪流不止道：“我扶你到床上休息。”
小春说：“好。”
顿了顿，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玲珑的手臂，说：“小满……玲珑，帮我去叫小满，还有爹爹来，好吗？”
玲珑哽咽道：“好。等我把你扶到床上休息后，我就去帮你把小郎君和东家叫来。”
小春笑着，却没再说话了。
小春回到床上躺下后，玲珑便立马奔出屋外去给她找小满了。
没过多久，小满就来了。
他是跑着来的，也不知跑得有多快，等他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已是大汗淋漓。明明这样寒冷的天气，他却愣是跑出了一身汗。
小满未语泪先流，凄怆地喊着阿姐。
阿姐。阿姐。阿姐。
他一遍遍喊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他总爱跟在她后头，不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要跟着。有时候她烦了，不想要他这只小跟屁虫了，就会故意加快脚步，假装不知道他在身后跟着。
那时候，他人小腿短，费好大力气都追她不上，追不上了，他就会在后头用稚嫩却清脆的声音喊她。
阿姐。阿姐。阿姐。
像现在这样，一遍遍地喊着她，阿姐。
“小满……”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小春眼尾滑落，她不舍道：“小满，我的小满，我的阿弟，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辈子的，可是，我却要食言了。”
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拼命地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春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尽浑身的力气，“……我走之后，你要照顾好爹爹，照顾好自己，要好好生活……不要，去憎恨谁，也不要去埋怨谁，知道吗？”
小满泣不成声道：“不……阿姐，你不会走的，你不要走……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求你了，阿姐，别丢下我。我求你。”
小春怔怔道：“我也不想走……我也想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可是……”她却身不由己了。
沙子就快要流尽了，她恍然回过神，问道：“爹爹呢？爹爹怎么没来？”
小满用力回握住她的手，试图拦住那不断流逝的沙子，“爹爹今天有事外出了，玲珑跑去找他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阿姐，你不是问我说，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跟你还有爹爹，像以前一样，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新年。我想往后的每一个新年，都有你们一起度过。”
“阿姐，以前，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尽力满足我的。这一次，你也像以前一样答应我，好不好？”
小春很想说好。真的，她很想很想。
可是，随着最后一粒沙子也流尽，她的生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她手上的力气一松，双眼缓缓阖上，脑袋向旁歪去，再没有了动静。
“阿姐！阿姐！”
小满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可是这一次，他的阿姐却再也不会给他回应了。
小春还是走了。
在这个冬季，在这个将近年关的时候。
她还正值青春，正是桃李年华，可她的生命，却就此停留在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梦回还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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