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梦回还 三 小春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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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见状，忙请他二人一同进来取暖，起先他们还不大敢，直到听闻小春说了句，“什么男女有别、男女大防，那都是先祖定下来的死规矩，岂不知事有缓急，理当从权。何况咱们现下被困雨雪中，更应以健康安危为重，若只一味固守礼节，反倒是舍本逐末了。”他们这才放下心来，一同进了茅草屋，围在火堆旁取暖。
雨淅淅沥沥下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停的迹象，反而还越下越大了。茅草屋外寒风呼啸，像头野兽在山间咆哮似的，让人听了便不由惴惴难安。
他们所处的位置虽不在风口，但这间茅草屋年久失修，连块像样的门板都没有，那些风时不时穿隙而入，直将身前那堆柴火吹得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小春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又将双手并拢，来回摩擦了几下。玲珑察觉她的动作，便问道：“娘子，你是不是觉得冷？”
小春说：“是有些。”
玲珑瞧她面色都有些微微发白了，便立时抢过她手来探了下温度。这不探还不要紧，一探简直吓人一跳！
玲珑失声惊呼道：“娘子，你手怎么冻得这么厉害？”说罢，玲珑又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同样冻得像块冰。
“你都这样了，还逞强说只是有些冷！”玲珑急得跳脚，立时便要将身上的外衣脱了给小春披上。
小春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说：“这天这么冷，你把外衣脱了给我，又把自己冻着了怎么办？”
玲珑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我身子骨结实，能扛得住的，倒是娘子，你现在都被冻成这样了，要再这么冻下去，可就要染上风寒了。”
小春却还是固执道：“我不用，你把衣服穿好吧。”
“娘子，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吗？”玲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小春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目光柔柔地看着她。
玲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忙低下头去抹了一把脸，有些手足无措道：“娘子，我不是故意跟你大声说话的……”
“我知道。”小春轻声说。
然后，她解开颈间的系领，将披风一侧敞开来，又说：“咱们一起裹这件披风，你再抱着我，这样咱俩就都能暖和了。”
玲珑一怔，当即如雀投怀，一头扑进了小春怀里。两个人共同裹着披风，她把她死死抱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赶她身上的寒意。
玲珑也不管旁边是不是还有别人了，她红着眼睛，颤抖地说：“娘子，你这样，让我怎么忍心离开你，看你独自远赴长安？”
原来，她也是舍不得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小春心里就跟含了蜜一样甜，她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想要开口说话，却一不留神，让那霜寒如刀的冷意顺着微张的唇隙溜进了喉管里，小春忍不住咳了几声后，方道：“那我不去长安了，就留在益州陪着你和小满，好不好？”
玲珑破涕为笑道：“娘子又说这些浑话来哄我。”
小春默了默，低声说：“可我是真不想离开你们……”
“娘子……”玲珑狠狠一怔，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春把脸颊贴着她的发顶，柔声说：“好啦，你就当我是在说浑话吧。”
小春虽是这么说，但玲珑却知道，她不是在说浑话，她是真的舍不得他们，舍不得益州，更舍不得这个自幼长大的家。
车夫见她二人这么要好，不由得笑道：“二位娘子感情这般深厚，我看呐，简直比亲姐妹还要亲上几分。”
小春莞尔笑道：“在我心里，早把玲珑当妹妹一样看待了。”
玲珑却哼哼说：“我年纪比娘子大，应该我是姐姐，你是妹妹才对。”
“好好好，你是姐姐，我是妹妹。以后我都叫你玲珑姐姐，这下总该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车夫哈哈大笑道：“其实，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又有什么打紧的。最重要的是，有你们俩的这份情谊在，便胜过世间一切了。”
“是啊……”小春轻声应道。
几人围着火堆闲聊了一会儿，小春渐渐感觉有些精力不支，便对玲珑说：“我想先眯一会儿。”
玲珑说：“好。”
随即，她又抬手探了探小春额头的温度，发现还是冷得要紧，便问男仆说能不能再到外头去拾些柴火来，把火堆烧得更旺些。
男仆却说，这会儿子林中的柴火估计都被雨雪浸湿了，就算捡了回来，也不一定能生得着，弄不好可能还会把眼下这堆火给扑灭了。
玲珑秀眉紧蹙，暗暗将怀里的小春搂紧了几分后，方又转头问车夫道：“老丈，依您看，这雨还要下多久才能停？”
车夫略感为难道：“这个我也说不大准，只能再等等看了。”
玲珑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懊恼道：“早知道是这个天气，我就该替娘子备一件更厚实的披风。”
车夫捶了捶冻得有些发僵的腿，叹道：“这世间哪儿有那么多早知道呢，从来都是人算不如天算的。”
是啊，如果能有早知道的话，她们方才就应该先在净众寺留宿一晚，等明天天明再动身返程。
如果能有早知道，她们今天就不会出这趟远门。
玲珑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玲珑忽然感觉小春的身子隐隐发起热来了，她赶忙低头去看，只见小春面色虽不似方才那样苍白了，两颊却浮起了两团异样的酡红。
玲珑又试着唤了小春几声，可小春都没有反应，这下遭了！
玲珑不敢再作耽搁，连忙对车夫道：“老丈，劳烦现在就送我们回去吧！我家娘子已经高热昏迷了，若继续在这儿受冻，只怕要出大事的！”
车夫闻言，当即便站起了身，说：“好！我现在就去把马牵来！你先把你家娘子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然后从头到脚把她裹严实，切莫再被雨雪淋着。”
顿了顿，他又对男仆道：“你上前去搭把手，把你家娘子扶稳了，待会儿一起扶她上马车！”
男仆连连应道：“我晓得了！”
这一觉，小春睡得并不安稳。
其实，说是睡，也不大准确，因为她感觉自己其实是有意识的，她甚至能听到身边的一些动静，也能感觉到马车行走时，晃晃荡荡有如置身海面。
可是当她想要睁开眼的时候，眼皮却重如千斤，任凭她怎么用尽气力，都愣是抬不起半分。她好像陷入了一片泥沼中，那里很黑很暗，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她还能呼吸，但却有种窒息感始终如影随形地紧缠着她。她不能挣扎，因为越挣扎，就陷得越深。
也不知道这样迷迷恍恍、浮浮沉沉了多久，终于，随着马匹一声引颈长嘶，风停了，雨停了，雪也跟着停了，世界好像又重新变得明亮了起来。
小春先是听见有谁在大声地喊，那声音听着很熟悉，好像是玲珑，是她在大声哭喊着说：“来人！快来个人帮把手把娘子扶进屋里去！娘子现在浑身高热昏迷不醒了！”
随后，便是一阵兵荒马乱。
迷迷糊糊间，小春好像还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着急，也很严肃，他问玲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玲珑抽抽噎噎半天也答不上来话，父亲便只好让她先去换身衣服，然后又命人赶紧去请大夫来。
小春从那片死寂沉沉的泥沼中挣脱出来，又经历过短暂的光亮后，她的世界又似乎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里，不，或许是海。
因为，这里很大，很宽广，一望无际。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忽然感觉自己变得好渺小，渺小得就像是一尾蜉蝣、一粒尘埃，而她周遭的景物却变得很大，像高山、像巨木，总之很大。巨大的阴影像一把伞笼罩在她头顶，让她的世界又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这一回，她的眼皮、胸口、四肢就跟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得叫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真想大喊一声，或者像个疯子一样狂乱摆动身子，可是她不能。她也变成了一棵树，只能扎根土里，寂静生长。她不能说话，不能活动，甚至就快要没有自己的思想。
她真的在生长着吗？还是在沉默中慢慢消亡？
小春不知道，她只觉得喉咙好痛，脑袋好痛，四肢百骸无一不在痛着。真想这么不知不觉地睡死过去，那样或许会让她更好受些，可是突然，她又猛地想到一个问题。
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玲珑的声音，还有许多细细碎碎的声音，却唯独没有听到小满的声音。
小满呢？他人到哪儿去了？他还生着她的气吗？
她好想告诉小满，在她心里，方鸿渐固然重要，但他也同样重要。她不会因为嫁给了方鸿渐，就从此疏远了他。不管怎么样都好，他都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她最爱的弟弟。
可是小满不在，她没法儿亲口将这些话说给他听。
然后，她又想，还好今天小满没跟她一起去净众寺，不然的话，天这么冷，又下雨又下雪，他又这么怕冷，比她还怕冷，会冻坏他的。
小满……
小满……
过往的一切如走马观花般，在小春眼前倏忽而过，她再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梦回还 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