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梦回还 一 小春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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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亲启：
转眼之间，长安又到了入冬的季节。此时虽不见有雪落下，但气候已是十分寒冷。这些天夜里，我时常被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惊醒，每每醒来，便再难入睡。而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来。
事实上，自离开益州以后，我没有哪一天是不在想着你的。我想念你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想念你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我更加想念从前和你一起时的那些快乐时光。
我还在想，益州的天气虽没有长安那么冷，但也接近了冬季，不知道近来你有没有为自己多添一件衣服？冬天到了，天也黑得越来越早了，你和小满外出游玩时，要记得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三年守选行将期满，待吏部铨选完后，取得告身，我便即刻动身返回益州与你完婚。惟愿婚后你我能如鸳鸯相守，朝夕相伴，再不必承受离别相思苦。
另，劳烦代我向令尊、小满问好。随信附寄有：银饰数件，专赠予你；两双狐绒手衣，你与小满各一双；关中宣纸、徽墨一套，供小满平日习书写字；顾渚新茗数饼，敬奉令尊闲时煮饮。
纸短情长，难尽相思。惟愿阖府安康，万事顺意。
景行顿首
长安孟冬月
玲珑一手提着一篮栎碳，一手推开门，迈着碎步走进屋内。她粗粗向四周环顾了一圈，正暗自纳闷怎么不见自家娘子时，忽闻屋中传来一阵细细碎碎，像是有谁在憋笑的声音。
玲珑循着声音走到里间，掀开帘子，便见小春蜷在床上，手里捧着两张信纸，正笑得花枝乱颤。
玲珑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说：“是方先生又给娘子写信来了？”
小春吓了一跳，忙从床上爬起，见清来人后，这才松了口气，问：“玲珑，你怎么来了？”
玲珑举了举手里的篮子，“来给娘子送碳来了。”
“碳？”
“是啊。”玲珑一面说着，一面往床榻侧前方走去，“东家说这天儿越发冷了，怕娘子在屋里冻着，便叫我拿些碳来，把屋里的炭盆点上。”
玲珑将手中的篮子放到脚边，又俯身拿起一旁的火箸，把炭盆中的余灰往四周拨开后，这才将篮子里的栎碳一块块夹起，斜斜架在四周。
小春望着玲珑的背影，说道：“现在已经到了要烧炭的时候了么？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玲珑头也不回地说：“娘子一直待在屋子里，所以才没什么感觉。我方才从碳舍一路走来，身子都要被冻僵了。”
“这么冷么。”小春小声说道。
然后，小春放下信纸，走下床来，蹑手蹑脚走到玲珑身后，趁玲珑正专心照看炭火没有防备，突然张开双手，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
玲珑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她又羞又恼地轻手打了几下小春环在她腰上的手，“娘子，你干什么呢！”
小春嬉皮笑脸地蹭了蹭她的背，说：“你刚才不是说身子要被冻僵了么，我给你暖暖呀。”
玲珑红了脸，却没有推开她，只是嘟囔着说：“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噢。”小春拖长尾音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进去。
玲珑便又补上一句，“再这样，我真要被你吓死了。”
“知道了知道了。”小春懒懒应道。
“娘子说得一点儿都不诚心。”玲珑暗暗勾起嘴角，嗔怒似的抱怨了一句。
“那我要怎么才能显得诚心嘛？要不，我发誓？”
“我才不要你发誓呢。”玲珑哼了哼，又问：“方先生这次又在信里说了什么，才让娘子方才笑得这么开心，连我进屋里来了都不知道。”
“嗯，这个嘛……”小春忽然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玲珑也不催她，就专心地拨弄着碳火。
过了一小会儿，小春方极小声极小声地说：“景行说，他三年守选即将期满，等吏部铨选完后，他就回来跟我完婚。”
玲珑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稍顿，她又略带感叹道：“没想到，这一晃眼，三年都过去了。方先生进京赴考后，娘子便日也盼夜也盼，就盼着先生能早日归来，这下终于能得偿所愿了。”
“是啊……”小春轻声说。
忽然，她又说道：“玲珑，景行他这次还给我寄了几件银钗，不如你帮我戴上看看吧？我自己戴老是戴不好。”
“现在？”
“对，现在！”
玲珑迟疑道：“可我才弄过碳火，手都没洗呢。”
小春拉着她就往梳妆镜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这有什么要紧的。”
玲珑没办法，只好应了她。
方鸿渐寄来的几件银钗，被小春小心地储放在奁盒中，玲珑朝里望了一眼，只见那几只银钗多为花鸟纹样，做工虽不是很繁复，但胜在清丽雅致，是小春平时爱戴的样式。
玲珑偷偷笑道：“没想到方先生还挺解风情的。”
小春微红着脸没说话，只是又在心里默默想起他信里说的那些话。
什么我很想你啦，我想你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想从前和你一起时的快乐时光啦，看得她是又脸红又尴尬。
也不知道他那状元是怎么考的，写起信来竟一点文词雕琢都没有，句句都直白到不行。
玲珑见小春一副魂飞天外，半天都没有回应的样子，不由笑道：“娘子在想什么？”
小春眨了眨眼睛，说：“什么都没想。”
“娘子不说我也知道，你刚才在想方先生，是不是？”
“不是。”
“还嘴硬。”
小春方才捧着信在床上滚来滚去，把头发都滚得有些乱了，玲珑便将手在衣服上搓了几下，确保手上没沾到碳灰后，这才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梳子，打算先替小春把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小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仅脸红扑扑的，眼睛也像藏了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她好像……真的有点高兴得太过明显了。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在感到幸福的时候，就应该表现得高兴些，不是么？
玲珑将小春的头发散下来，全部理顺以后，便给她梳了个双环髻。随后，玲珑又从奁盒中取出一支折股花卉纹头钗，往小春发间比了比，问：“这支怎么样？”
小春点头说：“好。”
玲珑努了努嘴，觉得她说得太漫不经心，又放下手中的钗子，另取了一支银枝颤叶百花步摇，“这支呢？”
“也好。”
还是不行。
“那这一支呢？”
这次玲珑取的是一支银筐宝钿花树钗。
“都好。”小春说。在她眼里，就没有不好、不合适的。
玲珑干脆不问她了，全照自己的审美来。
小春就乖乖坐着，任由玲珑帮她捯饬。
突然间，小春冒出一句，“玲珑，我想到净众寺去一趟。”
玲珑手上动作一停，“到那儿去做什么？”
小春缓缓说：“景行不是马上就要参加吏部铨选了么，我想到净众寺去为他焚香祈福，保佑他这次铨选万事顺遂。”
玲珑想了一想，说：“也好。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
“这么快？”玲珑有些惊讶。
“我还想去给他求一个平安符，然后随信一起寄给他。”
小春想扭头跟玲珑说话，玲珑却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别动。”
小春便只好重新转过头去不动了，她又说：“咱们再叫上小满一起，好不好？”
玲珑却叹了口气，“只怕小郎君不肯跟咱们一起。”
“为什么？”
玲珑终于从那眼花缭乱的银钗中，挑选出了一支她认为最适合最满意的给小春戴上，然后她又重新拿起梳子，替小春把头发梳得更整齐些。
玲珑一面梳着，一面说道：“娘子又不是不知道，自东家替你和方先生订下婚约后，小郎君便一直对他心有芥蒂了。”
小春沉默了下来。
玲珑察觉到了小春的情绪变化，便软声劝慰道：“其实小郎君也是怕你与方先生成婚后，就要远赴京城安家。而他跟娘子自幼一起长大，又跟娘子那么要好，怎么可能受得了和娘子长期分隔两地，不能相见的苦楚？”
小春垂下眼睛，轻声说：“我知道……”
她也同样不想跟小满分开，可是……
有什么办法呢？
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好自私。
她光顾着沉浸在方鸿渐三年守选期满后，就可以回来和她完婚，从此双宿双栖不用再忍受离别之苦的喜悦中，却忘了还有另一个人，一直在担心着害怕着日后将要与她分离。
而这个人，陪伴她的时间，甚至比方鸿渐还要长久得多。
从前，她是怎么和小满约定好的？
她说，她不成婚，一直陪在他身边，两个人永永远远在一起。
可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连以前说的话、做的约定都不算数了。
玲珑放下梳子，半蹲到小春身边，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娘子，别想那么多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天底下哪儿有姐弟不分家的？你找个时间，好好儿同小郎君说说，我想，他会明白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