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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回来了 我想去找你 ...
路昭是踩着暮色回到公馆的。
这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
早起时右眼皮跳了几下,他坐在床边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别的事发生才出门。
可到了厂里,账本对了两遍都对不平。
茶水喝进嘴里像是白水,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
陈妈今日早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今儿个雪下得可真大,先生快进去暖暖,姜汤我煨了一下午了。”
路昭应了一声,刚关上车门。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到了公馆门口骤然停住。
路昭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
他在想,这四个月里他听错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以为是,每一次都不是。
到后来他不再轻易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可是这一次,马蹄声停住之后,紧接着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嘎吱嘎吱,又急又沉,一步一步踩在他的心尖上。
路昭慢慢抬起头。
院门口的铁艺大门半敞着,暮色和雪光交织成一片灰白的光晕。
有个人影正从那片光晕里走出来。
黑色的长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步履比记忆里慢了一些。
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路昭的手还保持着握门把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那双沾了泥的靴子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这道身影,再熟悉不过!
再往上。
那张脸。
路昭的呼吸忽然停滞了。
瘦了。
瘦了整整一圈不止。
原先就棱角分明的下颌此刻像是刀削出来的一般。
颧骨的线条从皮肉底下清晰地浮出来,眼窝深陷下去。
他本就生得冷峻,如今那点仅存的温润全被这四个月的奔波抽走了,只剩下冷。
冷得像院子里此刻呼呼吹过的寒风,骨子里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热的。
正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暗涌像烧开了的水,滚烫滚烫。
路昭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脑子里轰轰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从里面踏过去。
这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出现在这里?
他一定是在做梦。
或者是魔怔了。
这四个多月他魔怔的次数太多了。
半夜惊醒对着空荡荡的半张床发呆,在街上看见相似的背影就跟上去,听见有人喊“二爷”就猛地抬头。
他已经魔怔出经验了。
幻觉不会持续太久,眨眨眼就没了。
路昭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那个人还在。
甚至更近了。
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发顶,像一层薄薄的霜。
路昭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对,这不是幻觉。
幻觉不会这么清晰。
“昭昭。”
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来。
比记忆里沙哑了一些,像是嗓子被风沙磨过。
但那个尾音上扬的调子没变,懒洋洋的,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回来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可路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晃了晃。
他死死地盯着霍宴然。
那人已经走到台阶下面,离他不过四五步的距离。
雪光映着他的脸,路昭这才看清,他眼底的青黑浓得很,嘴唇干裂起皮,左肩的姿态不太对,微微塌着。
他瘦了。
他受伤了。
他不好。
非常不好。
路昭早就预感到了。
再见霍宴然时,一定很不好。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这个人走的时候,肩背挺括,意气风发。
如今回来了,像是被人从刀尖上捡回来的一条命。
路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些积攒了四个多月的情绪,担忧、恐惧、委屈、恼怒......这一刻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上来。
堵在嗓子眼,噎得他生疼。
他有那么多话想说。
可所有的质问、怒气,在对上那双眼睛、对上这个人的瞬间,全都化作了灰烬。
那双眼睛里有疼、有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种让他心脏揪紧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是怕他生气吧,是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怯意。
杀伐果断的霍家二爷,眼睛里居然会有这种神情。
路昭喉结上下滚了滚,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重,但那几个字里裹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霍宴然的眼神都变了。
话音未落,路昭转身就往屋里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身。
也许是怕再看他一眼会忍不住哭出来,也许是怕自己会冲上去抱住他然后什么都不记得问了。
霍宴然眼疾手快。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动了。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右手一把揽住路昭的腰,把人整个带进怀里。
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闷哼了一声,没松手。
他把脸埋进路昭的颈窝,鼻尖抵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贪婪地、近乎失控地深吸了一口气。
是路昭的味道。
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他自己身上特有的说不上来但让他魂牵梦绕了一百三十多天的气息。
霍宴然闭上眼睛,觉得骨头缝里那些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一根一根地松了下来。
路昭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第一反应是用力挣扎。
他刚扭了一下肩膀,耳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吸气声。
“嘶——”
紧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混着药味,从霍宴然身上钻出来,钻进路昭的鼻子里。
路昭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知道伤在哪儿。
不知道伤得多重。
甚至不知道这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处伤。
但他不敢动。
一点都不敢动了。
他就那么僵直地站在台阶上,被霍宴然拥在怀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顶,又慢慢地融化,渗进衣料里,凉丝丝的。
霍宴然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抱着。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在这具温热的身体和熟悉的气息里,得到了某种迟来的安放。
许久,他的声音才从路昭的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知道的。”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在这里呢,不管多难,我都会回来。”
他顿了顿,收紧了环在路昭腰间的手臂。
“宝贝儿,我好想你。”
四个字,说得又轻又重。
路昭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酸了,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感觉到霍宴然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又或者都不是。
他终于慢慢抬起手,迟疑了片刻,轻轻搭在了霍宴然的后背上。
路昭的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搭在上面的手最终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收回来。
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覆在两人的肩头、发梢,薄薄一层白。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昭才出声。
“好了没,冷。”
语气凉凉的,像是在嫌弃这个拥抱太过漫长。
可他搭在霍宴然后背上的手没有收回来,轻缓地、不自觉地一遍遍抚了抚那片有些嶙峋的脊背。
霍宴然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动作,闭了闭眼,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他不舍地在路昭颈窝里多埋了片刻,才终于慢慢松开了手臂。
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路昭这才看清,那双深情的眼睛显得格外湿润。
路昭的心又揪了一下,面上却绷着,没什么表情。
“进去。”
路昭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咸不淡的。
他先转身上了台阶,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霍宴然还站在原地,大衣上落满了雪,像一个雪人。
那双眼睛正巴巴地望着他。
路昭移开目光,把手伸了出去。
霍宴然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握住了。
路昭的手被他整个裹进掌心,凉得沁人。
霍宴然微微蹙眉,把那双手拢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屋里,肩上的雪花在进门的一瞬间被暖气扑成了细密的水珠。
陈妈早已将姜汤备好,煨在小泥炉上。
一见两人进来,利落地盛了两碗端过来,热气腾腾,姜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路昭松开手,接过姜汤,转身递给霍宴然。
“喝了。”
霍宴然乖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路昭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陈妈吩咐:“去请大夫过来一趟。”
陈妈应了一声,麻利地擦了手,披上外衣出门去了。
门关上,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霍宴然自从进了屋就异常安静,整个人乖巧得不得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路昭,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等着被注意到。
路昭把姜汤的碗收了,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自上而下地打量着霍宴然。
那目光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霍宴然被他看得后脖颈发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路昭忽然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动,说出来的话却让霍宴然的脊背一紧。
“先攒着。”
语气淡淡。
“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们再来算账。”
霍宴然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好糊弄过去。
他家路总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什么都不太计较的样子。
可真要计较起来,那是连本带利,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他认了。
但现在。
他偷偷觑了一眼路昭的脸色。
睫毛低垂,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霍宴然想,至少现在,路昭看他身上有伤,不会跟他计较。
那这几天,趁有伤,他是不是可以——
“昭昭。”他试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示好。
路昭瞥了他一眼。
“闭嘴。”
霍宴然乖乖闭了嘴。
但又过了片刻,他还是没忍住,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你的手怎地这般凉?是不是衣服穿少了?还是......”
路昭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说了闭嘴。”
霍宴然终于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路昭端着姜汤,目光从霍宴然身上慢慢扫过,“衣服脱了。”
霍宴然动作一顿。
“让我看看,”路昭语气平淡,“伤哪了。”
“……就擦破了一点皮。”
路昭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霍宴然在这道目光下撑了不到三秒,认命般地伸手去解外套的扣子。
外套褪了下来,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衬衫,左肩到左胸的位置,布料底下明显鼓起来一块,是绷带的轮廓。
姜汤的热气还在屋里飘着,路昭却觉得手脚发凉。
“里衣。”
“昭昭……”
“脱。”
霍宴然垂下眼,一颗颗再次解开衣扣
等衬衫终于解完,路昭看清了那一片绷带。
从左肩胛骨的位置斜着往下,绕过肩头,一直缠到左胸侧。
绷带缠得不算太厚,但底下的白色纱布隐约透出淡淡的黄色。
是药膏的颜色,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绷带以外的地方,原先结实的肌肉线条已经浅了。
“后背。”路昭忽然说。
霍宴然愣了下。
“转过来,我看看后背。”
霍宴然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转了半圈。
胸前的绷带少一些,但右小臂上也缠着一圈纱布,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伤。
路昭的目光定在那几道伤口上。
四个月。
回来的时候,这棵松像是被暴风雪剥了一层皮。
“还有呢?”路昭的声音有些发紧,“腿上有没有?”
“没有。”
“说实话。”
霍宴然看着路昭绷紧的下颌线,沉默了片刻,弯腰将右边裤腿卷到膝盖上方。
小腿外侧有一片淤青,青紫的颜色蔓延了巴掌大一块,已经褪成了黄绿色,看着有些时日了。
路昭盯着那片淤青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昭昭。”
路昭没停。
霍宴然快步追了两步,从后面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右臂环住腰,左手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搭在路昭的肩上。
“别走。”
路昭的身体僵住了。
霍宴然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声音低低的:“我真没事,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你别生气。”
路昭没动,也没说话。
霍宴然于是又说:“这一路上我总在想你,想着回来见了你该怎么交代。”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好说辞来。”
路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抬起手,想推开霍宴然,手碰到对方的胸膛,却又停住了。
那层皮肤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比他记忆里的要快一些,也弱一些。
“……你放开,我让人去催医生。”
“不放。”霍宴然把人圈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四个月没见了,让我再抱抱。”
路昭闭了闭眼。
他感觉到霍宴然埋在他颈窝里的鼻尖有些凉,呼吸拂在皮肤上,带着姜汤微辣的气息。
这气息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
这个人确实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霍宴然。”路昭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多月我怎么过的。”
霍宴然的手臂紧了一紧,没有回答。
路昭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但底下压着的东西,霍宴然听得出来。
“头两个月,一封电报都没有,我往霖州驻军发了七封电报,全部石沉大海。”
“后来总算来了消息,就四个字——一切安好。”
“我想去找你,可我连你在哪都不知道。”
路昭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眼底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霍宴然闭上了眼。
“昭昭……”
“你先听我说完。”路昭的语气依然平静。
“之后我就每天看报纸,看前线的战报。”
“哪天报道说某地打了一仗,我就提心吊胆一整天,到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噩梦。”
“梦见你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答应。”
路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醒来一身冷汗,然后在黑暗里坐到天亮,想着你到底是死是活。”
霍宴然猛地收紧了手臂。
路昭被他勒得闷哼一声,但没有挣扎。
院子里传来佣人开门出去的声音,大概是去迎医生了。
屋里一时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我错了。”霍宴然的声音很低,却也没更多余的解释。
那个时候,纵使他有心,消息也不知怎么送出。
路昭没有说话。
霍宴然把脸从路昭颈窝里抬起来,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
霍宴然忽然就回忆起方才那一路的忐忑。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路昭会生气、会哭、会骂他、会不理他。
每一种可能他都演练过该怎么应对。
可到头来,路昭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把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委屈和恼怒都吞进了肚子里,攒着等他秋后算账。
霍宴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有些发涩,叫了他的全名:“路昭。”
路昭抬眼看他。
“往后不会了。”
这句话说得郑重其事,像是某种承诺。
路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医生快来了,你把衣服穿好。”
霍宴然没动。
路昭转头看他,霍宴然正低着头看自己,那种乖巧的神情又浮了上来。
明明是个杀伐果断的人,此刻却像只犯了错的大狗,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路昭深吸一口气。
“看什么看,先把衣服穿上,等着医生来看。”
“伤没好之前,不许碰枪,不许出门,不许......”
“许什么?”霍宴然目光温温地看着他。
路昭顿了顿,偏过头去,声音低了下去:“……许你好好在家待着。”
霍宴然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路昭余光瞥见了,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少爷,路先生,大夫到了。”
路昭看了霍宴然一眼,转身去开门。
管家领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走了进来。
周大夫进门也不多话,净了手,坐到霍宴然面前。
“请二爷把上衣脱了。”
霍宴然看了路昭一眼。
路昭抱着胳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一脸“你看我也没用”的表情。
霍宴然只好又脱了一次。
周大夫拆开绷带的时候,路昭看清了那道伤口。
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过,留下的伤口不算大,但周围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边缘有些发白,是伤口愈合得不太好的征兆。
周大夫皱了皱眉,伸出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
霍宴然嘶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
路昭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的手慢慢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这伤,拖了许久。”周大夫说。
阿诚不知何时来的,在门口答了:“周大夫,您别问了……赶紧治吧。”
您没瞧见身旁那位吗?再问下去,我们家爷今晚就回不了屋了。
周大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霍宴然。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老大夫才有的不赞同:“你们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再拖久点,这条胳膊的筋脉就要受影响了。”
路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周大夫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清理伤口、换药、重新包扎。
包完了肩膀,路昭又让周大夫看了霍宴然的右臂和手腕。
周大夫说是轻微扭伤,淤青那片也是皮外伤,不碍事,但要多休息,少用力。
送走周大夫,陈妈端了夜宵进来,路昭让霍宴然吃了些东西。
做完这一切,已经将近子时了。
路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霍宴然像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坐在床边,仰着脸看他的模样。
“你先睡。”
霍宴然愣了一下:“你不睡?”
“我睡客房。”
霍宴然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昭昭。”
“说了先攒着,等你伤好了再算账,这之前,分开睡。”
路昭的语气不容商量,转身就要走。
霍宴然忽然开口:“没有你一起我会做噩梦的。”
路昭的脚步顿住了。
“在前方的时候,几乎天天做噩梦,”霍宴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梦见你生我的气,然后不理我,不要我了。”
路昭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霍宴然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昭昭,就今晚,行不行?”
“我保证老实,就睡在这边,你睡床,我睡地上也行。”
路昭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霍宴然头发长了,散了几缕下来,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无处遁形,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狼。
路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床上睡。”
霍宴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许动手动脚。”
“好。”
“不许碰我。”
“好。”
“不许半夜把我吵醒。”
“好。”
路昭说一条,霍宴然就应一声好,乖得像换了个人。
路昭终于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灯关了。
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过了许久,霍宴然的声音轻轻传来:“昭昭,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
路昭没回答。
“等伤好了,你想怎么算都行,打我骂我都成,我保证不还手。”
“……打你我还嫌手疼。”
霍宴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又安静了一会儿,路昭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霍宴然的方向。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你慢慢说,从头说。”
霍宴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半个小时后,所有的事不带隐瞒地全盘告知。
路昭在黑暗里盯着他模糊的轮廓,胸膛起伏了一下。
“肩上的伤呢?”
“……流弹擦的,不严重。”
“周大夫说再拖些时日,你这胳膊就废了,这叫不严重?”
霍宴然不说话了。
路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以为自己把他问住了。
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伸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霍宴然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路昭没有抽开。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霍宴然的手。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静谧的夜里,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霍宴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了些,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昭昭,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路昭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呢。”
许久后,路昭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吃饭没胃口。”
霍宴然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担惊受怕那种滋味,霍宴然不是不能体会。
当初他在地窖里拉霍晏清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哥要是折在这儿,他怎么跟嫂子交代?
可如果换成路昭——
他的手无意识地把路昭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敢想。
路昭感觉到他的力道,顿了顿,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霍宴然松开了一些力道。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这样担心了。”
路昭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在黑暗里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没好气地说:“你最好是。”
霍宴然弯了弯唇角。
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路昭模糊的轮廓。
“昭昭。”
“又怎么了?”
“你转过脸来,让我看看你。”
路昭不想转。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眼睛大概红着,鼻尖大概也红着,狼狈得很。
但霍宴然的声音太轻太温柔了,他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慢慢转过脸去。
两道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霍宴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路昭的脸。
温热的指腹擦过颧骨,滑到眼角,在那里停了一瞬。
他忽然发现,这四个月来折磨他的那股空缺感,在如今近在咫尺的呼吸里,终于被填满了。
路昭闭上眼。
许久后,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好了不动手动脚的。”路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
“嗯,我动的嘴。”
路昭被噎了一下,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睡了。”
霍宴然在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路昭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身后传来霍宴然均匀的呼吸声,带着疲惫,很快变得平缓绵长。
他睡着了。
路昭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沉入了这四个月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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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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