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塞壬 雪白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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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润行不知道自己被惦记。
她正纠结着选今天穿的衣服。
计划里不会在丽都待很久的，所以行李箱里，除了旗袍和明霁给的那身衣服，全是正装。
三件不同颜色的衬衫里，雾霾蓝那件可以穿。
裤子倒无所谓。
她很快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想了想，从衣柜里取下那件新买的白色外套。
她倒是很想穿黑色的，但是那件太板正，见朋友穿会很奇怪。
关上房门，打了车。
她要去见舍友宋苑。
从毕业算起，她们有六年多没见面了。
中午丰润行在酒店餐厅吃面，宿舍群里宋苑发了消息，问大家收没收到短信，校庆回不回母校。
丰润行第一个回复：【收到了。回的。】
雨霁天晴朗：【当然回！逢十诶，应该会办得很隆重。】
【而且润行正好在丽都，我到时候和她碰头！】
【苑苑你就在丽都工作，肯定回学校的吧？】
YUAN：【[动画表情]嗯嗯】
redred：【啊，你们都去呀……我去不了，小宝离不了人。】
YUAN：【好可惜，212就缺你】
【孩子不能给你丈夫带着吗】
redred：【他工作那么忙……】
丰润行蹙眉，有点无力。
212四个女孩子，两个汉语言，两个新闻。
丰润行就不用说了，一颗心全系在祁琅与琅玕坊上；宋苑读完研后留在西林出版社，和家里关系平平，也没那个心思；明霁父母不催，自由自在，工作之余天南地北旅游。
只有唐茹丹毕业后回了岭南小城，三年前通过相亲英年早婚，今年夏天生了女儿，婆家催着要二胎。
丰润行有委婉问过她要不要请个月嫂，她好接着工作。
唐茹丹当时也是这句说辞，说丈夫工作忙，不放心月嫂，只有她能照顾孩子。
她辞了融媒体中心的工作，把明霁气得不轻。
看到唐茹丹的回复，明霁果然又炸毛，消息发了一整屏。
直到丰润行到达宋苑说的咖啡店，唐茹丹都没有再回。
丰润行在心里摇摇头，回身关好门，站在入口寻觅宋苑的身影。
靠墙的圆桌边，宋苑站起身迎接：“润行！”
推门进来的女人穿着偏宽松的白色双排扣西装，衣长刚好盖过胯部，被黑色裤管笔直包裹的双腿听从主人指挥，朝这边走来。
咖啡店的工业风吊灯照亮她的侧脸，为她染上温度。女人眉眼松动，露出一个微笑。
“宋苑，好久不见。”
非常成熟稳重有气质的丰润行。
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偶尔会在明霁朋友圈看到她。
她自己的朋友圈根本不怎么发动态。
和在意纸质阅读一样，宋苑在意线下见面。
所以，一下子见到丰润行，宋苑不免觉得陌生。
到底好久不见。
她悄悄感叹着，目光在丰润行发间打转：“没有再留长发了？”
“嗯。”丰润行坐在椅子上，将包放在身后，“习惯了，好打理。”
宋苑赶紧将桌上的电脑与纸笔收进背包：“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给你点了巴旦木拿铁，可以的吧？”
丰润行道谢，从包里掏出香薰蜡烛推过来：“白檀，还喜欢吧？”
两人相视一笑。
“来丽都是为了展会，本来是打算会后就回云汀，快校庆再来。”丰润行先回答她的问题，“会上接到一个小订单，客户目前还在邻市做有氧。”
“然后，华间有个项目，我就留下来了。”
宋苑想了想邻市的地貌，被她突来的冷幽默震了一下：“什么做有氧啊，客户知道是去做有氧的吗哈哈。”
丰润行回忆路易莎打电话跟她说推迟交货，要去邻市体验一下时的兴奋语气，微笑着：“嗯……应该是知道的？”
周二下午，店里人不算多。
丰润行取了咖啡回来，将冰美式放在宋苑面前：“你呢，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
宋苑兴致很高，跟丰润行分享今年一直跟进的专题。她这半年整日和阿芙洛狄忒、塞壬、美杜莎、美狄亚这类充满矛盾张力的神话女性打交道，现在倒背如流。
“我拜托了金教授牵线，和她介绍的作家打算加一本《古希腊神话中的女性形象》，专门深挖她们的故事，补齐丛书空白。市场部里有个老登很想把他儿子塞给我写这本书，哈哈，结果他连阿芙洛狄忒和维纳斯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让这男的写古希腊女性，不知道要出多少笑话。”
丰润行弯了弯眼：“关系户要是插手文稿，校对起来会多费不少功夫吧。”
“就是说啊，找你都比找他好，好歹你也是汉语言文学的嘛。”宋苑猛喝一口咖啡，“到时候出版了我给你寄一本，大概要明年了。”
“好呀。”
“说起来，这家店logo上的双尾人鱼，就是塞壬噢。刚好和我最近校对的稿子对上了。”宋苑抬手指了指塑料杯上的图案，见丰润行好奇的表情，当场给她搜这家咖啡店的logo演变史，“挺有意思的，从原来充满诱惑力的形象变成现在平和的样子。作者写的时候跟我讲更早的时候塞壬其实是人首鸟身，到中世纪才演变为人鱼呢。”
“希腊神话里的诱惑女性，我最喜欢的就是塞壬。半人半鱼，倚在礁石上唱歌，过往船只上的水手听见歌声，就会心甘情愿放弃航线，奔赴死亡。明知靠近是万劫不复，偏偏没人能抵抗那份吸引力……”
宋苑正讲着话，停了下来，皱眉道：“烦人的苍蝇来了。”
她压低声音：“就是那个老登的儿子。”
“宋编，真巧。”男人停在桌边，“我正想找你聊聊，给那本《女性形象》提些意见呢。像美狄亚这种杀夫杀子的恶毒女人，我觉得就不应该写进书里啊……”
他的目光黏在丰润行身上打量：“这位美女是？宋编介绍一下？看你们聊了半天，方便加个微信吗？改天我单独约美女出来喝咖啡。”
丰润行眉峰一蹙，身子往内侧，摆明了态度。
宋苑推推眼镜，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她这位舍友大一大二魅力不显，大三家中变故之后，不知为何更吸引人。
宋苑现在还对她千篇一律的回应记忆犹新。
丰润行会说：“不行，我不想加。”
果然丰润行说了这六个字。
男人不肯就此罢休，依旧赖在桌边纠缠：“只是交个朋友而已，没必要这么不给面子吧？”
宋苑站起身准备把苍蝇打发走，却听得对面人再次开口：“不感兴趣。我喜欢女人。”
宋苑：？
她和丰润行同住四年，怎么不知道舍友喜欢女的？
这几年也没啥动静哇。
她还当丰润行天生没有情窍，对情爱毫不关心。
宋苑迷惑地看向丰润行，因此忽略了男人恼羞成怒的举动——
棕褐色的液体裹挟着冰块直直向丰润行泼过去。
宋苑大惊失色，来不及挡：“神经病啊你！”
丰润行只来得及偏开上半身。
还好，外套没有被泼脏。
咖啡连带着冰块全砸在她大腿上。深色布料迅速晕开一大片难看的水渍，贴在皮肤上，闷出一阵强烈的不适感。
看着裤子上难以清理的痕迹，再对上男人恬不知耻的笑，怒气填满丰润行胸腔。
她站起来，声线冷得发沉，是宋苑从未听过的震怒：“你是什么意思。”
男人顾左右而言他：“美女不要生气，生气会长皱纹的。我不小心手滑了下，你要是介意，我们加个微信，我把钱转给你，或者我陪你去买新裤子啊……”
丰润行冷笑一声：“无意还是刻意，你心里清楚。”
柜台那边做咖啡的店员高声：“小姐姐，我们这有监控的。”
丰润行对她点点头，转过脑袋看男人：“立刻向我道歉，赔偿我的损失。你要是不肯，我们让警察来处理也行。”
宋苑把男人推开：“直接报警不就行了，跟他费口舌。碰上这种人真是倒大霉，我回头要跟总编说说，他的书还是再等等吧，多的是更优秀的作品。”
男人被推个踉跄，又听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忌惮宋苑会找总编告状，狼狈地丢下“抱歉”，灰溜溜地走了。
宋苑大声喊：“费用我等会发你，记得赔钱！”
她气不过：“又蠢又坏，还自我感觉良好，烦人。还好不是热咖啡。”
“是热咖啡我就直接报警了。”丰润行苦着脸。
宋苑从背包里翻出一小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先简单处理下吧，咖啡渍好难弄的。”
丰润行接过，闻到味道怔了下：“雪松？”
“是啊，淘宝买的，大概一两块一小包，出门带点挺方便。你喜欢这个味道？”宋苑把一整包都给她，“我把链接发你。”
喜欢这个味道的另有其人。
宋苑和祁琅不怎么熟，祁琅又早早出国，她自然不会把雪松和祁琅联系到一起。
丰润行拿纸巾按压，试图吸走液体。
宋苑提问：“润行，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之前从没听你说过你喜欢女人诶。”
“等等，雪松，不会是那个人喜欢的香味？”
动作一顿，手停了下来，丰润行避开宋苑探究的目光，“嗯”了一声。
宋苑警觉：“明霁是不是知道？”
又是“嗯”一声。
宋苑语气带上点醋意：“知道你们更要好，但这么重要的事，你半点风声都不跟我透。”
暖黄的灯光映得丰润行瞳孔亮晶晶，她笑道：“又没有可能在一起，告诉你干嘛呀。”
明霁知道这件事，也不是因为丰润行主动告诉。
“什么叫没可能在一起？你喜欢直女啊？”
“那倒也不是，她是女同。”丰润行把纸巾揉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
宋苑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她拉着丰润行去买裤子。
“好不容易请半天假，结果被贱男人搅和了……平时就和他不对付，哪知道他会对着你发癫。”宋苑挑着货架上的牛仔裤，懊恼地皱眉，“就不该约在离单位近的咖啡店。”
丰润行从她手里点兵点将选了条：“不要再去想啦，也不要自责。”
宋苑瞥到一旁的模特身上穿的当季新款，戳戳丰润行：“那件也试试吧？应该会适合你。”
一字肩的针织上衣，灰蓝色，短款。
丰润行拧眉：“没穿过这样子的。”
宋苑已经找到S码：“那更要试试了。”
目送丰润行去试衣间，宋苑笑眯眯的。
她这人爱好不多，恰好玩换装游戏就是其中之一。
谁不喜欢欣赏美女换装。
换好衣服的丰润行站在镜子前，回身问宋苑，表情犹疑着：“……真的适合吗？”
宋苑着实愣了几秒。
唇红齿白，亭亭玉立，仙姿佚貌，翩若惊鸿……
脑子里蹦出来好多好多成语。
偏偏穿的是短款上衣和低腰的阔腿牛仔裤，露出来的肩颈与腰肢因着少见日光，雪白一片。
宋苑冒出一句：“润行，她为什么不喜欢你？”
丰润行浑身不自在，把衣服往上拉也不对，往下扯也不对。
听到宋苑的问题她干脆没再折腾：“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啊？”
宋苑暗暗想：穿成这样去那个人面前试试呢？
算了，还是别说了，丰润行都说了不可能。
丰润行最后买了件纯黑的直筒牛仔裤换上。
吃完饭宋苑仍然扼腕：“那套真的很适合你的好不好，偶尔也可以换下风格嘛。”
丰润行只是说“没必要”。
宋苑上了网约车，挥挥手道别：“纸巾链接发你了噢。”
镜片后的眼睛里是担忧：“不过我个人建议买没味道的噢。”
再补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噢～”
丰润行忍俊不禁，看她走远，点开微信。
她暗恋的芳草给她发了条消息。
【不在房间吗？】
【不在。】
【怎么了？】
站在1218门口的祁琅，被冷淡的语气弄得心里不好受。
丰润行未必是冷淡的，只是她满怀期待，想见的人没见到，所以才不好受。
丰润行去哪了呢？出去吃饭了吗？她一个人吗？
祁琅对着两条消息想了好久，不报期待地继续敲字。
动作很慢。
【没有什么事情。】
【就是下班路上开车经过荼何，想买点吐司当晚饭。】
【你猜怎么着，柜子里还有最后一块芋泥巴斯克。】
【最后一块诶，是不是很巧？我当然要拿下。】
荼何是那家她带丰润行去过的蛋糕店。
想起一些愉快的事，祁琅又鼓起勇气。
【我还买了橙汁。】
【你要不要尝啊？】
等了好久，没等到回复。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放下袋子，同镜子中的人对视。
她不是初次见自己这副不自信的表情。
她没有把握。
想见她。很想。即使二十四小时内刚见过。
可是不够。
她永不知足。想要每分每秒占据丰润行的视线。
她多少有点不正常。
……她愿不愿意来见她？
万千的思绪里，祁琅脱掉外套挂起来，一颗颗解衬衫的扣子。
手机弹出新消息。
是丰润行的回复。
【好啊。】
【我差不多半小时后到。】
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祁琅唇角上扬。
总归是不会死心的。
要是早早学会死心，她也不用出国。
她借着浴室里的水雾，一遍遍在空气中写丰润行的名字。
湿发滴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沾得肌肤微热。
丰润行很守时。
祁琅算着时间涂身体乳，穿上睡袍，系紧腰带。
看了眼镜子，她抬手，又将系得规整严实的带子扯松了些。
时间到了，她听到了敲门声。
门被迅速往里拉开。
丰润行深吸一口气，吸进了浓郁的雪松香味。
她反应极快地垂下眸子。
她自认多年来没怎么生过气。
这一个月里，她的情绪好像总被祁琅牵着走，已经恼火了好几次。
乌黑的长发，墨黑的睡袍。发梢凝着水光，水珠隐隐浸润布料。
除此之外，雪白一片。
色彩对比鲜明。
祁琅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可这笑意落在丰润行眼里，只预示着危险。
非常危险。
像深海潜伏的塞壬，轻易勾住人的心神。
无名无份的恼怒堵满胸口，压过生出的悸动。丰润行抬步径直走进房间，反手“咔嗒”一声落了门锁。
抬眸看过去。
祁琅还在笑。
腰带要散不散，松垮垂着，领口敞出柔软的线条，湿漉漉的黑发贴在睡袍面料上，双重的黑衬着肌肤的白。
鲜明的颜色混在一起，变作沉沉的灰，绕上她的心脏。
丰润行视线钉在祁琅脸上，眉心蹙得很紧，语气是少见的沉：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安全？”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塞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