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鸟》双玉盘

34、沉积 为什么直接

　　“在想什么？”

　　丰润行说完那个“好”之后就没再开口，沉默着陪祁琅去了消化科，祁琅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只是点点头。

　　是因为后悔告知自己她的病吗？
　　祁琅十指扣着方向盘，心疼她，又感到憋闷。

　　她没有开车时放音乐的习惯，车子里是沉寂的氛围。
　　她和丰润行居然无话可说。

　　余光触及丰润行的耳钉，银色的光点近乎完全静止。

　　车开出去快十分钟，在等绿灯的间隙，祁琅终于将想问的话问出口。

　　丰润行抬眼，直视前方：“没想什么，只是在发呆。”

　　车里又沉寂下去。

　　祁琅很少在开车的时候分心。今天却毛焦地想了许多事情。
　　想丰润行生病的原因，想丰润行和自己的关系，想自己无法确定的未来。

　　是因为丰叔叔离世吗？小润是怎样撑过去那段时间的？
　　是连朋友都无法做了吗？小润还觉得自己是可信任的朋友吗？
　　她的未来里，还能有她的位置吗？

　　祁琅开了窗户，让风将沉积的情绪卷走。

　　她不能对丰润行有要求。
　　开车不能分心。

　　而丰润行在这时候说话了：“可不可以关窗？”

　　“当然可以。你觉得冷吗？”

　　“……嗯。”丰润行点头，又急急补充：“关上一半就好。”

　　事实上她又撒了谎。

　　她只是想起在诊室外看到的宣传海报。

　　记忆力太好，一目十行扫完就全记住了。

　　来消化科的路上，祁琅以很轻松的口吻说自己是非萎缩性胃炎，又说成人慢性胃炎患病率高达50%以上。

　　言下之意是问题不大。

　　丰润行觉得烦躁，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去看墙上的宣传海报分散自己的关心。

　　就这样记住了胃炎不能受凉。

　　祁琅这次没有看出来她说谎，只是问她：“外套太薄了小润，来丽都没带厚点的衣服吗？要不要等会去买一件？”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件西装外套薄了。

　　丰润行眼波颤动：“再说吧。”

　　车子驶入西林路，墙内忽然传来一阵喧腾的欢呼，夹杂着运动员进行曲的调子，熟悉得让人心尖一颤。

　　这个时间节点……是校运会吗？

　　丰润行望着前方，难免失神。

　　过往对校运会的印象很轻易被勾动，一股脑将她网住。

　　她运动细胞很少，只有大二那年参赛，那年是因为宋苑感冒了，丰润行见她前面的短跑项目跑得吃力，问她接力赛要不要换成自己去跑。

　　宋苑平时要强，到底抵不过感冒病毒，在明霁和唐茹丹的轮番劝说下答应了。

　　她俩劝好宋苑又送丰润行上跑道。

　　明霁叨叨着让丰润行慢点跑，安全第一比赛第二。

　　事后她非常后悔自己的乌鸦嘴——

　　宋苑是第四棒，丰润行接了棒往终点冲，一时情急，摔在跑道上。

　　膝盖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想爬起来跑完最后一段，但怎么也用不上力。

　　右脚踝好像扭到了……

　　丰润行呆呆地坐在跑道上，委屈又丢脸。

　　在终点的两个舍友匆匆忙忙要过来扶她，身旁一股力量已经把她拉了起来。

　　祁琅的声音带着焦急：“小润，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丢脸就算了，还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

　　丰润行吸吸鼻子，红着眼眶试着走了一步：“好像崴着了。”

　　祁琅眉头皱得死紧，面色也冷下来：“很疼是不是。我送你去校医院。”

　　跑道边的志愿者过来要帮忙，祁琅礼貌拒绝了她。

　　下一秒，丰润行被祁琅打横抱起。

　　志愿者惊呆了：“祁同学你力气真大……”

　　受伤的女孩子看着一米六五左右，也没有很瘦，但祁琅抱得稳稳当当。

　　那时还没有“雌鹰一样的女人”这种说法，但志愿者决定明天就去健身房。

　　能把朋友抱起来实在是太酷了好吗。

　　丰润行在舍友和志愿者的目送里哭不出来了，她有些窃喜。

　　她在祁琅怀里诶。

　　还是公主抱。

　　祁琅走得很快，但托着她的手很稳，丰润行没怎么觉得颠簸。

　　咕嘟咕嘟的气泡在她心里跃动，每一个都像是粉红色。她不太敢揽着对方脖颈，只敢搭着肩膀。

　　“我是不是有点重……”丰润行小小声地问。

　　“没有啊，怎么会。”

　　是吗？可是祁琅为什么气息不稳、连脸带脖子全红了。

　　校医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祁琅守在她身边，不停问“严不严重”“会不会有后遗症”，问得医生姐姐想把她赶出去。

　　丰润行躺在小床上，觉得不好意思：“你等会不是还有比赛吗？我一个人可以的，还有医生在呢。”

　　想要祁琅陪她，但她又不是祁琅的谁……

　　祁琅却像有读心术，坐在床边，轻拍她的脑袋：“我陪你。”

　　丰润行瞪大眼睛。

　　大概有点傻气，祁琅噗嗤一声笑：“你前两天不是因为小组作业没睡够吗？现在要不要睡一会？你睡了我就走。”

　　丰润行舍不得睡，不知怎么的，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床边没有人，来不及落寞，她就听到了祁琅的声音。

　　她在让吕学姐她们说话音量低些。

　　吕德玉小声地说文新学院也是奇怪，陶妙暑假爬山脚一滑摔骨折办了休学，小宋学妹重感冒眼泪鼻涕直流，现在好了，小丰学妹接力摔得膝盖差点破个大洞。

　　祁琅问她是不是来看热闹的。

　　“哎呀，小祁你知道的，我来看望学妹嘛……”吕德玉掩不住好奇，“为什么对小丰学妹这么好啊，1500米都不去参加了。你们班郭蔓站在起跑线那里的样子好惨，简直视死如归。”

　　是啊，为什么呢。

　　丰润行抓住自己的发尾，凝神去听。

　　祁琅停了两秒，语调平静：“是好朋友嘛，我担心小润。”
　　“小润是我最好的朋友。”

　　欢呼声又响了一阵，把丰润行的思绪拉回来。

　　有时候丰润行觉得，记忆力太好完全是一种惩罚。她随时随地都能想到喜欢祁琅那一年，有祁琅的那一年。

　　那年她刚发觉自己喜欢祁琅，就只能做一只留鸟。

　　在朋友的界限里困住，永远走不出来。

　　欲望永无止境，祁琅一分温柔递过来，她心底就贪求更多，就希望这个人眼里只有自己。

　　但是也完全清楚知道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西林大学被甩在身后，听不见那些声响了。

　　祁琅侧头看丰润行一眼。

　　她是故意拐上西林路的。

　　想要小润想起曾经欢乐的时光，想要小润想起那些美好的记忆。

　　她想要小润眼里有自己。

　　祁琅温声：“还记得大二的校运会吗？小润。”

　　丰润行搭在腿上的双手交握着，慢慢攥紧了外套下摆。

　　“蔓蔓那年第一次跑1500，跑完整个人都不好了。后面她指使我晾了整整一个月的衣服。”
　　“谁能想到当年跑个步要死要活的人现在成了大明星呢。”
　　“你说这算蔓蔓黑料吗？”

　　“不算。她粉丝都知道她没什么运动细胞。”

　　“那你这些年有长出来运动细胞吗，小润？应该没有跑步再摔跤吧？”
　　“你当时摔倒还哭鼻子了，幸好不算严重，没留下什么旧疾。”

　　“没有。”丰润行像是倦怠，撇开头。

　　她不想谈论从前。

　　祁琅收了声，快到商场的时候问丰润行想吃什么。

　　丰润行说想喝粥。

　　她以前不爱喝粥。

　　祁琅极力压制着上涌的难过：“好，商场有家粤菜馆，我们去那里喝粥。”

　　现在吃饭其实有点早，但好在不用等位。丰润行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随便选了个普洱，没心思看那些菜品。

　　祁琅在扎头发，手指灵活地穿梭，几下就绑好了高马尾。

　　垂着眼专注拉扯发绳时，桃花眼敛去平日柔和，眉眼覆着淡淡的冷。

　　让她会着迷的冷感。

　　茶水缓缓倒进白瓷杯，丰润行也不管服务员“小心烫”的提醒，一口气喝完。

　　祁琅问她：“喝艇仔粥吗？然后还要吃什么？”

　　“随便。”丰润行垂着眼睑，忍受喉咙那阵滚烫。

　　祁琅问服务生要了杯温水，递给她：“烫到了吧，喝这个好一点。”

　　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

　　“谢谢。”

　　粥上来得很快，丰润行怀疑是不是预制菜。

　　她木木地舀到自己碗里，举起勺子，往嘴里送。

　　味道还算不错，祁琅应该会喜欢。

　　她不知不觉喝完一碗。

　　“小润，别动。”

　　手指擦过她的嘴角，蹭过肌肤，往后撤了些，在她面前晃晃。

　　祁琅脸上带笑：“沾到米粒了。”

　　心空了一拍。

　　说不清是慌乱还是羞赧，丰润行连忙伸手抽了桌边的纸巾，低头细细擦拭了一遍嘴角。

　　为什么直接用手……

　　明明开口提醒一句，自己就可以立刻拿纸巾擦掉。

　　她感到迷茫了。

　　商场冷气过于充足，吃完饭往顶层电影院去，丰润行无意识拢了下外套。

　　祁琅停住了步子：“小润，正好楼下一层就是服装店，你陪我去买衣服，好吗？”
　　“时间还早，不会耽误七点的电影。”

　　确实没有耽误，因为祁琅只买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她都没有试穿，只是摸了下，就去收银台结帐。

　　她有时候其实是有点大小姐做派的。

　　丰润行在店门口等她，心想也只有家境优渥的大小姐才能眼睛都不眨在商场买衣服。

　　大小姐走出店门，把袋子往丰润行面前一递。

　　丰润行迟钝地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祁琅不会让她拎东西。

　　祁琅催促：“换上，这件至少比你身上的厚一些。”

　　她还没有开口拒绝，祁琅又道：“复审可能就在下周，你别着凉了，小润。”

　　“多少钱？”丰润行不得不脱下身上的外套，换上祁琅新买这件。
　　“别跟我说不用。”

　　祁琅报了个数字，还好，不算太贵，现在的丰润行付得起。

　　这件衣服也确实暖和。

　　繁杂的心事日积月累，经历时间冲刷，仍然沉积在胸腔中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知不知道对我这么好，我会一直、一直放不下？

　　她对祁琅柔柔地笑：“谢谢你，祁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