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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倾颓 谎言被当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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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这种东西,看久了总觉得自己会被吞进去。
冷白的灯光下,丰润行静静地坐在等候区。
白炽灯的光线太过锋利,平铺在瓷砖地面上,映出一层又一层人影。
周围有人在外放短视频,嘈杂、吵闹,罐头笑声听得她头痛。
丰润行戴着蓝牙耳机,开了降噪,用处不大。
喧嚣仍旧穿透耳膜,碾得她太阳穴突突地发疼,钝重的痛感蔓延至整个颅腔。
她真的很不喜欢医院。
倒不是对医院有什么意见,救死扶伤很好,调养身体也很好。
她只是出于个人原因不喜欢。
于她而言,医院的悲伤浓度过大,她在这里总觉得虚弱。
母亲在这里走完最后一程,疼爱她的阿婆被送到这里很快撒手人寰,父亲躺进ICU,最终也没能从这里走出去。
医学奇迹不曾眷顾她的人生。
悲剧重复上演,至亲一个个离她远去。
丰润行不知道这算不算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望着脚下自己萧索的影子,瞳孔好似被浓重的阴影覆盖,变得更加幽深,看不见半点光亮。
她几乎要被影子吞噬,陷进无边无际的回忆里。
机械的电子音打断她的顾影自怜。
叫到她的号了。
丰润行收好耳机,站起来,往诊室去。
里头坐诊的医生头也不抬,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叫什么名字?”
“丰润行。”
“哪里不舒服?”
“我来开药,百适可。”
医生调出她从前的病历,问:“七天的量哈?”
“麻烦您给我开两周的。”
“这几年都不在丽都吗?最近状况怎么样?”医生看了她一眼,“需要重新做一下心理量表评估吗?”
对医生是不能说假话的,丰润行想。
她坦诚道:“不太好。之前断断续续有停药,这个月重新开始吃,副作用很明显。”
“评估暂时不需要,谢谢您。”
输入医嘱的手停住,医生将目光投到她身上,语气变得严肃:“以前的主治医生难道没有叮嘱过,抗抑郁药物绝对不能擅自停药吗?这样很容易复发,还会加重躯体反应。”
“叮嘱过的。”丰润行看着她,语气寡淡,“是工作需要,个人原因。”
医生没好气:“什么工作比身体还重要?”
“吃了药手会抖得很厉害,专注力也会变差。”丰润行看了眼自己常年握针走线的双手,对她笑,“我是做苏绣的,手稳不住,就什么都绣不了。”
对着那张如清水芙蓉、看似毫无病态的脸,医生最终没再说什么:“既然重新开始规律服药,就千万不要再断了。”
“情绪波动、手抖失眠都是可逆反应,坚持一段时间,身体适应后就会缓解的,停药只会恶性循环。”
“真不用重新做一次评估吗?”
“不了。”打印机吐出药单,丰润行从她手里接过,起身,“谢谢您,目前没有这个必要。”
她不需要评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态——不算崩溃,不算癫狂,只是困在泥沼里,清醒地内耗,麻木地存续。
现在情绪只不过是因为一个人才会起大波动。
走出精神科区域,丰润行往一楼去。
身侧人来人往,雪白的墙面刺得人眼晕。众生百态,人世间悲欢离合反复循环。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她面无表情走过。
门诊大楼布局和她从前来的时候一样,她熟门熟路往东走,在西药房窗口排队取药。
她看了眼手环,下午三点多。
昨天分别前,她和祁琅约好六点半在商场碰面。
她取了药放进托特包里,步履轻快,掏出手机给明霁拨了电话。
“看完啦?医生怎么说?”听筒那边有呼呼风声。
“医生能说什么,我看她想骂我来着,但她忍住了。”丰润行揉出几分笑意,踏出门诊大楼,往医院大门走,“你在外头吗?在工作?”
“加班,很快就要拍完了。”明霁话锋一转,笑语盈盈威胁她,“开了两周的药是吧,校庆前我去丽都,要是发现你没有好好吃药,回金城我就请你喝我妈做的排骨汤。”
想到明睿那锅黑暗料理的滋味,丰润行立马讨饶:“就按时吃药嘛,我知道的。还是让高老师消受这份福气吧。”
“你别担心。我不会再随便停药了。”
“这两天还失眠吗?还有别的副作用吗?你之前吃氟西汀那个样子……”
“那都是多久之前啦。”短暂停顿,尽管明霁看不到,丰润行还是习惯性扬起笑容,“换成百适可后副作用还好,真的,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她重新抬起脚步,拐过转角。
“润行,你最好不要骗我,我真的会生气。”明霁毛茸茸地警告她,又哄她,“你乖乖吃药嘛,就当是让我放心点,算我求你啦。”
视线停留在地面,丰润行想要回话,一不留神,撞上了人。
手机还贴在耳边,通话尚未挂断。
对方个子比她高,丰润行道着歉抬起头:“不好意、”
尾音却堵在喉间。
她发不出半点声音,瞳孔不由自主收缩。
怎么会是祁琅?
心脏狠狠坠下去,心跳声轰鸣着冲击耳膜,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明霁问她怎么了。
“……嗯,先不聊了,我碰到熟人了。晚点再和你说。”
丰润行手忙脚乱结束通话,将手机收进口袋,指尖发颤。
避无可避,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
希望祁琅什么都没听见。
“你怎么来医院了?”丰润行问。
祁琅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脸色有些白。
她没有回答丰润行的话,目光灼灼,翕动唇瓣,语调不自觉走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过来……调理一下睡眠。”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丰润行眼神不自觉闪躲,“昨晚睡不踏实,就来开点助眠的药。”
祁琅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看她僵硬的表情:“真巧,我因为胃痛,这两天也睡不太好。”
她微微前倾身子:“你开了多少?分我两片,我还省得多跑一趟。”
她压根不信丰润行这番话。
丰润行在糊弄她。
随便停药、百适可、副作用。
这些词汇,和简单的失眠调理相去甚远。
她看上去难道像是聋子?还是像傻子?
丰润行一时语塞,将托特包拽紧。
祁琅简直气笑了,她又不会上手去抢。
“不能分给我吧,因为那根本不是助眠的药物。”祁琅呼出一口气,把人拉到树荫里,避开直射的日光,“小润,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哪里不舒服?包里是什么药?”
“告诉我吧,小润?我好担心。”
焦急、迫切、循循善诱的语调。
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拿她当小孩哄。
丰润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睫毛不住轻颤。
谎言被当场戳穿,如气泡般破裂得彻彻底底。她不敢去看祁琅的眼睛,喉咙发紧,找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心脏剧烈搏动。
她知道祁琅听到了她对明霁说的话。
面部肌肉牵动嘴唇一张一合,丰润行听到自己破罐子破摔的声音: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抑郁症,精神障碍的一种。”
“高临床治愈率但低治疗接受率以及高复发率。”
“要看单子吗?”
她有点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
将病痛说出口,自暴自弃把顽疾倾倒在祁琅眼前。
她以第三人的视角观察着——
凭祁琅的表情变化看到事情以一种不可挽救的趋势倾颓。
痛感从大脑深处延展开来,将她碾碎。
她就说吧,她不喜欢医院。
白墙太干净,干净得容不下她半分狼狈,将她八年的荒芜,照得一览无余。
她还是得去做个评估,或者去心理医生那看看。
而不是站在这里看祁琅带着痛的眼神。
吐露一个秘密并没有让她好受多少。丰润行只觉得头重脚轻,像踩进一堆棉花,根本站不稳。
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祁琅在她耳边道歉:“我不该逼迫你……对不起。”
丰润行茫然地被她抱着,像是初生的婴孩,失去了力气。
她被抱了很久。
和昨天那个一触即分的拥抱不一样,这个拥抱抚慰和珍视的意义太重,让她无法承受。
丰润行喘不上气,却又想在祁琅怀里待到地老天荒,和她永远不分开。
警铃在脑海中不断喧鸣,丰润行不理会,贪婪地汲取祁琅的气息,留恋她们重逢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拥抱。
代糖一样能提供甜味。
她知道代糖会带来危害。
但她放任自己轻轻地将额头抵在祁琅肩上,在虚假的甜蜜中短暂沉沦。
反正朋友之间也可以拥抱。
祁琅这样说服了自己。
丰润行的隐瞒让她生了气,丰润行的坦白又让她痛彻心扉。
丰润行站在树下,脸色发白,簌簌发抖。
见到她这个样子,祁琅心脏一阵又一阵抽痛。
祁琅无法再裹足不前,不去给她一个拥抱。
她伸出双手抱住她,忍着泪道了歉。
她依然不能说出自己为何离开。
丰润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倚靠着她。
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如同陨石,在她的心上砸出巨大的空洞,无论如何也填不满。
祁琅将她紧紧抱着,在略有些硬的衣料之下,惊觉她瘦了好多。
理智占领高地,丰润行挪开了自己的脸:“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医院。”
“前几天来做了胃镜,现在找医生分析报告结果。”祁琅识趣地放开手。
丰润行重获她并不需要的自由。
祁琅没有问她的病情,给她留足了喘息的余地。
她抬起腕表确认时间,问道:“要陪我一起去吗,小润?”
视线从她腕间那抹宝石蓝挪至她的脸,丰润行不假思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