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契之与君同裳》轻纱墨舞

59、第 59 章 龙尾

　　“走哪边？”

　　林闻野蹲下身子，手指抚过地面的浮土。三条岔道在桐油灯的光晕里向黑暗深处延伸，像巨兽张开的喉咙。

　　中间那条路车轮印最深，两道辙痕深深陷进土里，显然是主运输通道。左边那条次之，车辙尚可辨认。右边那条车轮印最浅，几乎只有零星的脚印散落着，像是很少有人踏足。

　　“按理说应该走车轮印深的，”林闻野话没说完，抬头时江怀谨已经迈步走向了右边那条，“你确定？这条看着像是废弃的。”

　　江怀谨头也不回，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很轻：“车轮印浅，说明不常运矿石。脚印多过车轮印，说明人是走进去的。”

　　林闻野无言以对，只得跟上去。

　　巷道越来越窄，两侧岩壁凹凸不平，桐油的味道浓得刺鼻，那股油腻腻的气味钻进肺里，江怀谨忍不住又咳了两声，肩膀轻轻颤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道深处传来。

　　两人同时绷紧身体。林闻野侧身半步，将江怀谨护在身后，掌心内力暗聚，目光锐利地盯着黑暗的来路。

　　火光晃动中，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脚步踉跄，几乎是被自己的恐惧推着跑。

　　看清来人的脸，林闻野松了口气——是那名绍禹宫弟子。

　　“林少侠！江公子！”那人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惧的余韵。

　　“怎么回事？你同伴呢？”林闻野抓住他胳膊，感觉到那手臂在轻微颤抖。

　　绍禹宫弟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里、里面有……”

　　“有什么？”

　　“有龙尾！”

　　林闻野一愣，旋即失笑：“开什么玩笑？龙那是传说中的东西，怎么可能真有？”

　　“是真的！”绍禹宫弟子急了，眼眶都有些发红，“我亲眼看见的！一条好大的尾巴，就卡在岩缝里，鳞片比巴掌还大！有人守着，我没敢靠近。路上我留了记号，我同伴走的是另一条，现在没时间等他，我得赶紧禀报少主！”

　　林闻野还想再问，江怀谨已经开口：“你先出去，注意隐蔽，别让人发现。”

　　绍禹宫弟子点点头，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巷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林闻野看向江怀谨，满脸匪夷所思：“有龙？扯犊子吧？”

　　江怀谨盯着巷道深处，眸光幽深如潭，抬脚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真龙，不代表没有假龙。”

　　两人继续往前走。比起之前的三角路口，这里的地势更加复杂，岔道像蛛网一样密布，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不过一刻钟，他们已经经过了七条岔路。

　　“多亏有绍禹宫弟子留下的记号，否则我们非得在这里迷路不可。”林闻野感慨一句，目光扫过石壁上那道不起眼的刻痕。

　　江怀谨不得不承认留下记号的绍禹宫弟子很有本事，也难怪萧晞竹特地带过来。那刻痕隐蔽却清晰，显然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元琢，前面好像有动静。”林闻野的耳朵动了动，脚步放得更轻。

　　按照留下的记号看，他们应该快到那位绍禹宫弟子说的地方了。

　　“小心点儿。”江怀谨压低声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手腕上的袖箭。

　　两人放轻脚步，像两道影子贴着岩壁向前移动，小心翼翼地来到声音发出的地方。

　　那是矿洞的一个内部出口，出口开在一处石壁上，下面已经被挖空成巨大的空间。

　　林闻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龙尾从岩缝中探出，粗壮如山梁，每一片鳞甲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尾尖微微上翘，仿佛随时会摆动起来。这活灵活现的龙尾，真的是石雕吗？

　　“难怪这么大的桐油味儿，”江怀谨的目光扫过龙尾底部，“固定这龙尾的乃是木桩。”

　　林闻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一根根粗大的木桩斜撑着龙尾，木桩表面刷满了桐油，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下面那些忙碌的矿工，面无表情，麻木地重复着同一件事——刷油、刷油、再刷油。他们的动作机械得像个木偶，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

　　周围还有一些天命盟的人，手里拿着木棍，偶尔呵斥一声，目光懒散地在矿工身上扫过。

　　“下面的天命盟弟子不多。”林闻野的手按在身后的背包上，里面是他的武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

　　江怀谨眯起眼睛，目光从那些天命盟弟子身上掠过，又落到巨大的龙尾上，“现在不宜轻举妄动。”

　　“这可是龙尾，”林闻野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凝重，“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动摇国本是必然的。”

　　他出身皇家，自然知道龙尾出现意味着什么。龙脉、国运、天命，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却是一个王朝的根基。

　　“别忘了，那天命之人还没出现。”江怀谨也不确定，那天命之人会出现在西陵的祭坛，还是这伪造的龙脉。又或者，两者皆是陷阱。

　　林闻野将手放下，“那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机会难得。外面那些天命盟的弟子都喝多了，这里的看守又不是很多。错过这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江怀谨勾起一侧的嘴角，那笑意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危险，“当然不能这么回去。”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些桐油桶上。

　　“你可知道桐油最怕什么？”

　　林闻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火？”

　　可随即反应过来，他皱起眉：“可这里还有很多无辜的矿工。”

　　“若不闹出乱子，”江怀谨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你觉得下面那些矿工，在工程完成后，还会活着见到太阳吗？”

　　林闻野沉默了。

　　这一点，即便是普通百姓也知道。但凡知道龙脉内情的人，都不会活着。那些矿工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消失的人。

　　“动手吧。”江怀谨说着无情，却最贴合现实的话。

　　杀人放火这种事，林闻野做起来并不熟练。但有江怀谨在一旁指导，效率便噌噌地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