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契之与君同裳》轻纱墨舞

44、第 44 章 暗夜奔流

　　“趁疫病还未大范围扩散，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南召城！”江怀谨面色严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焦虑时的小动作。

　　他不是惜命，而是不能死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

　　林闻野整个人都震惊了，“现在离开？”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别欺负我没见识，疫病当前，城内百姓最该做的就是静待，以防扩散。”

　　萧晞竹也不同意，他站起身，“一个南召城出现疫病已是大患，若扩散开来，整个南靖都会遭殃。疫病灭国，史书上可不是没有先例。”

　　“不行，”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就在酒楼待着，等朝廷救援。”

　　江怀谨冷冷地看了萧晞竹一眼，那目光如冬日寒潭，“你以为我们不走，别人也不会离开吗？”

　　“你什么意思？”萧晞竹心头一凉。他生于深宫，长于权贵，虽心怀百姓，却对绝望中人性能做出什么，终究了解不深。

　　“冯大人病倒，钱师爷根本调不动附近驻军守城。四大城门封不了多久。”江怀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相信我，今晚就会有人闯城门。”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在生死面前，谁不自私？没染病的，症状未显的，谁愿待在这个随时会被传染的牢笼里？一旦有人开头，就会有无数人跟着逃离南召城。”

　　萧晞竹脸色发白，“不会的……百姓不会如此……”

　　林闻野沉默了，儿时他便听夫子提过饥荒之年人吃人，水患之后易子而食……

　　“趁着百姓还未大规模暴动，我们必须现在离开。”江怀谨看向二人，“除非，你们真想死在这里。”

　　萧晞竹猛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说罢，他夺门而出。

　　林闻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这人什么毛病？”

　　江怀谨却松了口气。他知道萧晞竹的身份——南靖贤王。冯大人病倒，无人能控制即将暴乱的百姓，但贤王可以。

　　虽然南靖贤王不理朝政，最近又听说逃婚失踪，但到底是南靖皇帝唯一的弟弟，怎么都不会让他出事。

　　不是江怀谨多么伟大，替整个南靖国考虑。而是疫病一旦大范围爆发，北梁、西陵乃至整个中原，都别想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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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萧晞竹疾步走向酒楼后院，那里拴着他们此行的马匹。

　　一名绍禹宫弟子正给马匹添水，见萧晞竹神色凝重地走来，立即躬身行礼：“少主。”

　　“进入南召城后，你可有乱走？”萧晞竹声音急促。

　　“未曾离开酒楼。”弟子回话。他负责照料出行马匹，半步未离酒楼范围。

　　萧晞竹眼中闪过满意，“很好。你现在立刻离开南召城，拿着我的令牌去联系附近驻军将领，让他带兵包围南召城，不许任何人出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少主，您要继续留在城内？”弟子大惊失色，“您身份尊贵，不该……”

　　萧晞竹抬手止住他的话，“我是南靖的王爷，难道要不顾百姓，自己逃跑？”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一刻，那个平时看似散漫的闲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南靖皇族应有的气度。

　　“别人能不能这么做，我不知，反正我做不到。”他转回视线，看向弟子，“虽我不务正业，朝堂之事也少有过问，但在其位谋其政，受百姓供养这么多年，我无法独善其身。”

　　弟子还想再劝，萧晞竹已将令牌塞入他手中，语气转为命令：“速去！”

　　暮色渐浓，弟子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萧晞竹望着他消失在街角，心中默算时间。

　　来得及的，只要驻军行动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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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林闻野并未离开江怀谨的房间。

　　“你刚才还急着要走，现在怎么跟没事人一样，悠闲喝茶？”林闻野话虽如此说，手上却也没停，给自己斟了一杯。

　　江怀谨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也不担心？”

　　“我那是知道担心没用。”林闻野苦笑。他确实担心疫病扩散，但这非他能控制。南靖不是他的地盘，有心出力，却无力执行。

　　江怀谨实在看不懂林闻野的身份。这人既有江湖客的洒脱，又有大家族培养出来的气质，以及在到处释放的善意。

　　两人相对无言，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相比昨日街市的喧嚣，此刻的南召城静得诡异。即使同住一个酒楼的客人，也都避而不见，仿佛每个擦肩都可能带来死亡。

　　中午，伙计将餐食放在房门口，客人们听到动静才开门自取。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后，等待他们的，是漫长的下午和即将到来的黑夜。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声音，门轴转动声、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

　　接着，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像细流汇成小溪。江怀谨和林闻野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街道上，人影憧憧。

　　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携家带口的。他们像夜行的鼠群，悄无声息地向城门方向移动。

　　“真的开始了。”林闻野的声音很轻，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他想打开窗户看得更清楚些，江怀谨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们虽住在楼上，”江怀谨低声道，“但疫病之气，难保不会往上飘。”

　　林闻野收回手，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昏暗的月光下，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成一片混乱的网。

　　人性，真的就这般自私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此刻窗外的每一个人，都只是想活下去。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呵斥声、哭喊声、推搡声。

　　城门处，冲突爆发了。

　　林闻野闭上眼，不忍再看。

　　江怀谨却一直盯着窗外，面色凝重如铁。他在等，等萧晞竹调来的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