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契之与君同裳》轻纱墨舞

103、第 103 章 计划逃婚

　　浴水凉透之前，喜来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承恩殿。

　　雾汽氤氲中，林见川靠在浴桶边沿，湿发贴着肩颈，神色懒散。待他更衣完毕，喜来一面替他绞干长发，一面将大皇子那边的事细细说了。

　　然而这份平静没有维持几日。

　　初冬的晨光才刚漫过承恩殿的檐角，皇后身边的大太监便捧着懿旨来了。林见川跪在青石地面上听那宣旨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念着"乔氏之女，温良端淑，堪配皇子"，眉头越皱越紧。

　　待太监念完，他站起身，面色古怪："我记得乔将军只有两个儿子，并无女儿。"

　　那太监赔着笑，恭恭敬敬地回话："回六皇子，乔将军确实有一女，乃是与原配白氏所生。当年乔将军功成名就时，白氏已然过世，那女儿也有四岁了。乔将军原想接她回府，却得知将军又添了新人，儿子都三岁了，那孩子便改了母姓，留在了老家。"

　　"改了姓？"林见川挑眉。

　　"是。那姑娘在乡下跟着外祖家长大。七岁时拜了名师，这些年下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颇有造诣，据说武功也不弱。"太监抬头觑了他一眼，"皇后娘娘为您选的人，必然是不差的。"

　　武功？这倒让林见川生出几分意外。他闯过江湖，知道一个乡野女子想要文武兼修要付出多少。

　　"按理说，六皇子闯过江湖，应该是知道那女子的。"太监又说了一句。

　　"对方叫什么名字？"林见川回过神来。

　　"白研。"

　　这两个字落下，林见川愣了一瞬。然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在江湖上那个利落爽朗、能与他并肩策马的白研，竟会是乔将军的女儿。

　　可他对她，确实没有男女之情。

　　太监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提醒："六皇子？"

　　林见川压下心头杂乱，转而问道："安浔那边如何了？"

　　提起安浔，太监面露不屑："还算老实。皇后娘娘的人日夜守着，翻不出什么浪来。"

　　没有动作就好。林见川松了口气，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这都城，不能再待了。母后想让他借着乔家的兵权登上那个位子，可他不想。他见过权力倾轧后的残骸，那个位置，沾着太多血。

　　可若是现在直接回绝，母后定然会将他看管起来，连承恩殿的门都出不去。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假意配合。

　　他垂下眼，嘴角挑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你回禀母后，就说我这边会配合的。"

　　太监得了准话，欢欢喜喜地去了。

　　殿门合上的瞬间，喜来端着热茶上前，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主子真要成亲？"

　　林见川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圈："按照眼下情形，只有借着成亲的由头，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宫。你想想，置办聘礼、采买吉物，桩桩件件都要出宫——到时候安排人手、勘察路线，谁能拦我？"

　　喜来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住神色，躬身道："奴才明白了。主子既然要成亲，这聘礼自然要风风光光地办，库房里的东西怕是还不够，得去宫外几处铺子里挑……"

　　林见川扬唇一笑。喜来不愧是自幼跟着他的，一句话便接住了所有未尽之意。

　　消息传开得比预想中快。

　　六皇子要在此时成亲，朝中上下心知肚明是皇后的棋——乔将军手握西北二十万兵马，若六皇子娶了他的女儿，储君之位便算有了七分把握。群臣私下议论纷纷，有人称颂皇后深谋远虑，也有人暗自摇头，觉得这桩婚事太过功利。

　　最高兴的莫过于乔将军本人。

　　他在府中设了小宴，这些年他并非没有打听过女儿的消息，只是白研从不回应，连他托人送去的银两都被原封退回。如今她主动回了都城，虽是为了亲事，但乔将军只当是女儿终于肯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将军，大小姐回来了。"管家来报。

　　乔将军整了整衣襟迎出去，就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女子站在庭院里，正仰头看那株老槐树。她身量纤细，面容清秀，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山间蓄了多年的潭水。

　　"研儿。"乔将军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白研转过头来，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父亲。"

　　这声"父亲"让乔将军鼻头一酸。他快步上前，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笨拙地搓着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住得惯不惯？西厢那院子我让人重新修葺过了，你看还缺什么……"

　　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两个少年，是乔将军后来所生的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岁，小的十三，都垂手站着，神色微妙。他们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姐谈不上亲近，但也知道父亲心中有愧，便不敢多嘴。

　　白研淡淡笑了笑："什么都不缺。父亲费心了。"

　　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对着一个不太熟的远亲。乔将军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赶紧掩饰过去，转身招呼她进屋喝茶。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心思——他们并不想让乔家和皇家走得太近。这些年在西北军中，他们比谁都清楚，沾上皇权两个字，往往没什么好下场。可父亲的意思明明白白，他们做儿子的，终究不好开口阻拦。

　　日子一天天过去。

　　请期、纳吉、送聘，礼部按着章程走下来，成亲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中旬，如此着急也是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现虽有皇后和军政两位大臣把持朝政，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林见川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他借着置办聘礼的名头，前前后后出宫七趟，每次回来都带了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几匹缎子、几盒点心、一套茶具。没人注意到这些东西被他分头送进了城东和城南的两处宅子，更没人注意到那两处宅子里多了几张生面孔。

　　真正帮上大忙的是张芳。

　　林见川不得不承认，当初把她带进宫，算是带对了人。这丫头看着年纪小，办事却利落——替他联系了城外镖局的旧识，又帮他给几个江湖朋友递了信。逃婚的路线图最终定下来时，张芳还特意跑了一趟城外，亲自走了那条山道。

　　"辛苦了。"林见川将路线图收好，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殿中："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她如今已是承恩殿的大宫女，穿着宫制的水蓝衫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林见川看着她的模样，恍惚间想起头一回见她时的样子，从一个备受欺凌的丫头，变成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模样。

　　"你倒是变了不少。"他随口说。

　　张芳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

　　她确实变了。从前她只想活着，如今她想要更多。她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个男人，无论是身份地位都跟乔将军的女儿没法比，可她绝不愿看见白研得逞。

　　她笑着替林见川整理书案，指尖在宣纸边缘划过一道细痕。

　　她想看看，成亲那日，新郎当众逃婚时，白研的脸会有多好看。

　　"六皇子。"门外有小太监通传，"乔府送来了请柬。"

　　林见川接过那烫金的帖子展开，目光落在上面清秀的字迹上——白研邀他明日去城南茶楼一见。字是她惯常的风格，笔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闺阁女儿的绵软。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他摆了摆手。

　　张芳恭恭敬敬地退出去，转过殿门的刹那，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笑。

　　白研现在邀约，无非是想在成婚前见见未来夫君，好安心罢了。可她哪里知道，这位"未来夫君"的心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