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契之与君同裳》轻纱墨舞

102、第 102 章 送皇位（三

　　来人正是大皇子妃身边的丫鬟小莲。

　　喜来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过去，一把挽住了小莲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挣不脱。

　　小莲浑身一僵，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嘴巴刚张开一半，就看清了面前这张脸。她认识喜来——六皇子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太监，主子跟前的大红人。

　　“阿姐，你说要带我进去看小猫的，说话算数！”喜来脸上堆着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摊贩听见。

　　小莲也是个机灵的，心底虽惊，面上却很快稳住。六皇子的人这个时辰乔装打扮摸到这里来，连随身衣裳都换了，必然是天大的事。她顺势伸手在喜来脑袋上轻轻一拍，佯装嗔怪：“你个毛头小子，急什么，阿姐还能诓你不成？走，跟阿姐进去。”说着，便真像领自家弟弟似的，拉住喜来的手往里走。

　　门房认得小莲，没多问便放了行。周围那些假扮摊贩的暗桩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见喜来灰扑扑的背影，连脸都没看清，便把他当成了小莲的穷亲戚，目光扫过便不再留意。

　　进了府门，绕过影壁，又穿过一进院落，确认四周再无外人耳目，喜来才猛地松了手，后背的冷汗这时候才簌簌地冒出来，把里衣湿透了一片。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不住的急切：“好姐姐，大皇子在什么地方？快带我去见他。我不能出来太久，主子那边还等着。”

　　小莲见他那模样，知道耽搁不得，也不多问，提了裙角便领着喜来往书房的方向疾走。到了书房门口，她进去通禀，喜来垂手立在廊下等候。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喜来整了整衣襟，低着头快步走入，到了林砚州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个头。

　　“大皇子。”

　　林砚州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什么文书，见喜来这副打扮进来，眉梢微动，却没急着开口。他生得与六皇子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眉目更深沉，下颌线条凌厉，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喜来也不起身，膝行半步，压低了声音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大皇子，奴才今日来过这里的事，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林砚州闻言，目光淡淡地扫向一旁还站着的小莲。

　　那一眼并不如何凌厉，小莲却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打着颤：“奴婢对天发誓，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半句传出去，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砚州对这个小莲倒有些印象，是大皇子妃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伺候多年，素来规矩。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道：“回你主子身边去，这几日都不要外出。”

　　小莲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险些绊在门槛上。

　　喜来又抬眼看了看林砚州身侧站着的护卫。

　　林砚州会意，摆了摆手：“此人信得过，说出你的来意。”

　　那护卫阿岩面色不变，只朝喜来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喜来这才放下心来，探手入怀，从最贴身的衣襟暗袋里摸出一枚玉佩和一封信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林砚州先接过那枚玉佩。

　　五爪龙纹，成色极好，触手生温，西陵皇室之物，且只有帝王有资格佩戴。

　　他放下玉佩，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笺纸。

　　林砚州逐字逐句地看完了信。

　　信上所言之事，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抬眼看向喜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六弟真要如此？”

　　喜来跪得笔直，一字一句地回道：“大皇子是知道主子性子的。主子若是对那个位子有半分野心，也不会闯荡江湖数月不归。”

　　林砚州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六弟小时候的事。那年他们兄弟几个在御花园放风筝，六弟的风筝线断了，风筝飘飘荡荡落到了宫墙外头。旁的兄弟都哭闹着要内监去找，唯独六弟望着那面高高的宫墙，说了一句不像七八岁孩子能说出的话——“墙外头的风真大，它能飞得更远。”

　　从那时候起林砚州就知道，这个弟弟的心不在这座皇城里。

　　他将信笺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回去转告六弟，母后我会照顾好，让他不要乱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叮嘱，也像是对未来的承诺，“即便不坐那个位子，他依旧是西陵最尊贵的王爷。”

　　喜来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重重地磕了个头，眼眶微微泛红：“奴才记下了。”他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声补了一句，“那奴才就离开了，主子的洗澡水也快凉了。”

　　这是找了个洗澡的借口，把人放出来送信，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去吧。阿岩，送喜来离开，走侧门，别让人瞧见。”

　　阿岩应了一声，领着喜来出了书房。两人穿过后花园的小径，从侧门出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门口，喜来回身朝阿岩拱了拱手，便一头扎进了巷子里，转眼消失在拐角处。

　　阿岩回到书房的时候，林砚州正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岩垂手立在一旁，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在大皇子身边跟了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方才那一幕还是让他觉得有些恍惚——这天下人人都想要的那个位子，却没被六皇子放在眼中。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那位放荡不羁的六皇子，自家主子确实更适合那个位置。论才干，论心性，论治国理政的能耐，大皇子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只是从前上面压着个嫡出的六皇子，名分上终究差了一层。如今六皇子主动让贤，倒像是拨云见日，一切都有了名正言顺的道理。

　　阿岩看着主子沉默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了下去。他为大皇子感到高兴，也为这桩大事能如此顺利地落定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高兴归高兴，面上的功夫还得做足——在这皇城根下活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越是临近尘埃落定的时候，越是一步都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