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契之与君同裳》轻纱墨舞

104、第 104 章 未婚夫妻茶

　　茶楼临街，二楼雅间窗扉半掩，楼下市井喧嚷之声隐约可闻，浮上来的却是满室清寂茶香。白研已不知第几次抬眼望向门口，待那熟悉的身影终于推门而入时，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来，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白姑娘。”林见川立在门边颔首一笑，晨光自他身后铺陈开来，将那袭玄青常服勾勒得身形颀长。他神色从容如旧，倒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眼底那抹若有似无的疏淡，依旧未曾改变。

　　白研敛衽躬身，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几分，“六皇子殿下。”

　　“还是称呼我为林公子吧。”林见川摆了摆手，径直走向窗边的主位落座，提起茶壶自顾自斟了一杯，“这个称呼我听习惯了。”

　　白研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摩挲着微烫的杯壁，唇边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我也没想到，你会是西陵的皇子。”——这话说得轻，却到底藏着几分自嘲。初遇时她只当他是江湖人士，虽然有隐山先生这个身份，但到底不如皇室中人尊贵。

　　“我也没想到，”林见川抬眼瞧她，“白姑娘竟然是乔将军的女儿。”

　　白研的眼神暗了暗，垂眸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若非为了嫁给他，她绝不会踏回乔家那道门槛。可她想嫁他，便必须要有能与他并肩的出身。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乔将军之女的身份，更适合做一位皇子妃、乃至一国之后了。

　　“成亲之前，”她重新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人的脸上，“我想着还是要见一下林公子的。”

　　林见川挑眉，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她这句话来得突兀，倒让他心中微动——若她也对这桩婚事心存抗拒，那便再好不过。然而他尚未开口，白研已续了下去，语速不疾不徐，显然是斟酌已久：

　　“我希望成亲后，林公子可以在一年内不纳妃。”

　　林见川动作一顿。纳妃？她这话说得笃定，倒像笃定他一定会坐上那把龙椅。西陵先帝驾崩不过半个多月，朝中已然暗流汹涌。然乔家手中握着西陵三成兵权，若全力扶持，确实能将他推上那个位置。

　　“为何？”林见川放下茶盏，声音淡了几分。既然要嫁入皇室，便该明白他身上背负的是什么。皇帝的后宫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这份道理，她不会不懂。

　　白研的回答却清醒得近乎锐利：“我希望我会生下，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嫡长子。

　　林见川怔了一瞬，随即竟失笑。她不要一个虚悬的后位，她要的是那个名正言顺、谁也撼动不动的身份——嫡长子的生母。待皇子长成，朝中根基稳固，届时他是纳妃也好、充盈后宫也罢，都再也动不了她的位置。

　　“我可以向你保证，”林见川将茶盏搁回桌面，清脆一声响，“一年内不纳妃。”反正他本就不打算成这个亲。一年之约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无需兑现的空话。

　　白研脸上这才浮出真切的喜色，眉眼弯弯，倒有了几分初遇时的鲜活模样，“一年后，我保证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后。”

　　林见川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接下来半个多时辰，白研说着婚后的安排。末了，她压低声音提了一句：父亲已暗中联络了三营的几位副将，待他们成亲那日，城门内外皆可策应。

　　林见川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从茶楼出来。林见川将白研送至乔府门前，看着那道朱漆大门合拢，才转身没入长街的人流之中。

　　西陵都城繁盛依旧，沿街酒旗招展，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沿路叫卖，几个书生围在茶棚下争论今科取士的策论题目。林见川放慢脚步，耳畔不断有零碎的议论声飘过来——有人在赌下一任帝王花落谁家，押他的占了多半，提大皇子的也不少，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声音念叨着“天命之子”四个字，只是应和者寥寥，很快便被旁的喧嚷盖了过去。

　　他脚步不停，面上神色如常。好在天命盟在都城的根基终究未深，否则今日街头谈论的便该是另一番光景了。

　　正思忖间，一个小男孩从斜巷里冲出来，结结实实撞在他腰间。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手忙脚乱地退开两步，连连鞠躬说“对不住对不住”，也不等他回话便一溜烟钻进旁边的人群里不见了。

　　林见川站在原地，眉梢微动。那一下撞得极准，力道却不重，他第一时间探过腰间——钱袋尚在，玉佩未失，袖口的暗袋也完好无损。然而他正要迈步时，右手袖中多了一丝极轻的触感。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去。

　　他面不改色地拢了拢袖口，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步伐节奏分毫未变。

　　直到回了皇宫的承恩殿，将书房内侍候的宫人全部遣退，林见川才从袖中取出那枚纸卷。纸卷不过两指宽，外封无字，内里的墨迹却透着一种分外熟悉的笔意——起笔重而收笔轻，捺画微挑，旁人仿也仿不出那股子随性。

　　“是江兄来信！”林见川低声念了一句，唇角不由扬了起来。

　　信上内容不长，却件件紧要：谛听阁总部正在调查祭坛下的东西，所行之事诡秘，与忘川谷似有勾连。江怀谨在信末写道，谛听阁素来只认银钱不认人，若想循着这条线深查下去，唯有亲赴忘川谷才行。

　　林见川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边角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一撮灰烬飘落在砚台里。他原还在犹豫逃婚之后该往何处去——西陵留不得，北梁与南靖以他的身份踏足便是徒增是非，三国交界处的忘川谷恰好是个三不管的去处，明面上是流民与亡命之徒盘踞的蛮荒之地，背地里却不知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如今这封信倒替他做了决断。

　　天命盟策划的那场祭台风波，为的是扶持一个傀儡登上皇位，却不想先帝驾崩后朝堂分裂，皇后隐有把持朝政之意，局面早已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