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作废》随雨愿

69、Chapter 68 “我本

　　“我本意是不想的。”乔心月垂着眼，手背轻轻蹭过脸颊，湿乎乎的一片，“但事到如今，我觉得陈潭应该很讨厌我，以后也不会让我跟裴穆渊有什么来往了。”
　　林柚坐在她身侧，安静地陪着她，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翻涌的白雪上。
　　鹅毛大雪层层叠叠，掩埋了楼下所有的景物。
　　她斟酌许久，还是不忍看着乔心月抱着虚无的期许自我消耗，于是缓缓开口：“是啊，你刚刚提到陈潭说等裴穆渊的身体彻底恢复，就默许你们在一起，这话你听听就好，可千万别当真了。”
　　“他不是说给你听的，是专门说给裴穆渊听的。”
　　“就是先吊着他，给他点盼头，先稳住他的情绪，让他安心养病，而他作为裴穆渊的长辈，这事儿肯定是他深思熟虑过的结果，你也不用再质疑这个结果了。”
　　屋内暖气温热，乔心月却觉得浑身发冷。
　　好像陈潭也没错。
　　他们都没错。
　　既然对大家都好的结果，那她又在这儿矫情什么呢？
　　林柚见她这副模样，终究是心软了：“不过乔乔，你也别太钻牛角尖。”
　　“陈潭算不上讨厌你，他只是太了解裴穆渊了，裴穆渊性子倔，有时候做事太过于一意孤行，他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定力掌控自己的心思，更谈不上好好经营一段感情，陈谭也不是针对你，他只是单纯觉得，现在的裴穆渊还不够成熟。”
　　乔心月怔怔地坐着，半天没出声。
　　她其实都懂。
　　她懂陈潭层层顾虑，懂他所有的阻拦，从来都事出有因。
　　道理她都明白，可她还是无法释然。
　　她不怕旁人阻拦，不怕流言碎语，不怕前路坎坷。
　　她唯独怕的是，所有人都在笃定地告诉她。
　　她和裴穆渊，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可我……”乔心月翕动着唇，声音哽咽破碎，“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耽误他什么，而且这次他为了去临城找林教，我也并不知情。”
　　她只是喜欢那个别扭，执拗，看似对什么事都毫不在乎，却会在无人之处悄悄对她心软的裴穆渊。
　　她以为他们相互喜欢，是对彼此的救赎，直到裴穆渊因她出车祸后她才幡然醒悟，在所有人的眼里，她的出现是打乱裴穆渊安稳人生的变数。
　　她拖累了他。
　　林柚看着她红透的眼底，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没有错，他也没错，他只是年轻，太冲动了。”
　　“但感情从来不是只靠相互喜欢就够了的。”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白雪，轻声抛出最残酷的现实：“换个角度想，就算你们不顾一切在一起了呢？现在的裴穆渊记忆错乱，他记不起你们的过往，错把你当成他初中时期就暗恋的女孩，还自以为你们已经交往很久了，”
　　“等哪天他记忆全部恢复，从前所有被掩盖的记忆，错位的认知全部归位，你觉得，他能坦然接受这份从头到尾错漏百出的感情吗？”
　　乔心月连忙反驳：“可他说他初中时期一直暗恋的女孩就是我，我们初中是一一所学校的，我们......”
　　“他现在是病人。”林柚打断她的话，强调的有些刻意，“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作不得数，记忆错乱带来的好感，是失真的，是错位的，是病痛催生的假象。”
　　乔心月不肯认输，固执地抬声追问：“可如果他不喜欢我，为什么冒雪跑去临城找林教，就只为了还我一个清白，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他的手机网盘相册里全是我初中时期的照片？”
　　“这些又能证明什么？”林柚越说越激动，“你们认识了这么久，可你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走到一起，如果他很想和你在一起，应该是大胆表达爱意，而不是拖着这么久，还和朋友一样和你相处。。”
　　“还有，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喜欢他吗？如果你的喜欢足够坚定，面对陈潭所有的施压，你根本不会犹豫，只会坚定的走向他，可你呢？遇事先逃避，即放不下，又没勇气迈出第一步。”
　　对啊，她又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喜欢上裴穆渊的呢？
　　而那种感情，真的是喜欢吗？
　　还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错觉？
　　沉默蔓延了很久，林柚放缓了语气，褪去了刚刚的一针见血：“乔乔，我不是要打击你，更不是故意拆散你们。”
　　“我只是觉得，现在真的不是时候。你反复犹豫反复纠结，就说明你自己也看不清心底的答案，你对他的感情是模糊的。”
　　“你好好想想，你执着的到底是什么？是真心喜欢他，还是愧疚他为你出了车祸，想弥补？又或者，你陪他演了太久，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想清楚这些，再做决定。”
　　乔心月缄默不语。
　　脸上的泪痕早已干透，只余下一片冰凉的紧绷感。
　　当晚，她洗完了热水澡，就上了床。
　　可关了灯，却久久睡不着。
　　无奈之下，她只好再打几把排位，正好现在是新赛季了，一些大法师得到了加强。
　　可无论对局顺风还是逆风，打着打着，总会不自觉在脑海中浮现裴穆渊的那张脸，以及想到林柚今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一直是逃避林柚一针见血指出的那些问题的。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些问题，她不敢深究。
　　她从来没有认真畅想过和裴穆渊的以后，从未规划过二人的未来。
　　裴穆渊住院的这些天，她也只是在想，他为什么喜欢自己，又从什么时候喜欢的的自己。
　　甚至她一直刻意回避现实，沉溺于和裴穆渊正在交往的这种幻境中，不敢去想，等到裴穆渊彻底痊愈，记忆恢复的那一天，清醒通透的他，再看向自己时，眼底还会不会有半分偏爱，他们之间又会落得何种结局。
　　人心最是易碎，也最是善变。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
　　风雪过境，两日转瞬即逝。
　　这场席卷暨城的大雪短暂停歇，天空初晴，寒风渐弱，冬日的阳光浅浅洒落城市的各个角落。
　　也是这一天，林柚敲定了新的工作，成功入职首城Kaze战队运营部。
　　在高手云集，资本扎堆的KPL赛场，Kaze是最不起眼的存在，渺小得近乎透明。
　　战队起步于K甲次级联赛，起起落落，浮沉挣扎，直到去年年末，才侥幸拿到晋升KPL席位的名额。
　　队内所有人清一色都是无人知晓的新人，没有流量爆棚的明星选手，没有财大气粗的豪门资本赞助，就连带队教练，都是刚刚退役，赛场履历平平的老牌职业选手。
　　纵观整个电竞圈，这支战队毫无热度，毫无底蕴，全网讨论度寥寥无几，跟查无此队也没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默认，这支仓促晋级的新人队伍，不过是KPL的过客，撑不过一个赛季，便会跌回次级赛场。
　　乔心月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百思不得其解。
　　林柚是海外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深耕电竞运营行业多年，在顶级豪门EOV战队坐稳运营高层位置，经手过无数顶级赛事，明星选手商务，阅历深厚，能力出众，有后台有背景，是圈内各大战队争抢的优质人才。
　　以她的资历与实力，圈内所有头部豪门战队，尽数任她挑选，简直前途一片光明。
　　可她偏偏舍弃了所有唾手可得的光鲜，推开了所有顶级战队的橄榄枝，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一无所有前途未卜的Kaze。
　　那天，乔心月心疼她一个瘦弱的女孩子要提着这么多行李，便送她去了飞机场。
　　刚下出租车，林柚准备提着行李箱往机场进，乔心月却忽然拉住了她，除了不舍，还有一些担忧：“你确定真的要去Kaze吗？”
　　“确定了。”
　　“为什么？”
　　林柚抬眸，一张圆润乖巧的娃娃脸看着格外软嫩，偏偏眼底盛着与稚嫩长相全然不符的沉静：“我爸找人，要把我彻底从这个行业封杀。”
　　“快过年了，他让人传话，说只要我肯回家，之前所有的矛盾都可以翻篇，让我重回EOV，恢复原本的职位。”
　　“当初我只是因为达不到他对我的要求，做不到和仇家的儿子和好，他就把我赶出家门，停掉我所有的工作权限，冻结我所有的信用卡，斩断我在圈内所有的立足之路，如今年关将至，他又装出大度包容的模样，谁知道他胡同里卖的什么药呢？”
　　“他见我态度坚决，不肯顺着他的心意，就直接放了狠话，他说，要是今年春节我执意不回家，就动用所有人脉资源，让整个电竞圈，没有任何一家战队敢录用我。”说到这儿，林柚忽然苦涩的笑了一声，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凭什么他赶我走我就走，他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乔心月闻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林氏集团的背景，她多少也知道些，林父在商圈深耕多年，人脉遍布各行各业，想要封杀一个从业者，不过是举手之劳。
　　换言之，林柚留在EOV，看似前程似锦，实则命脉全掌握在别人手里。
　　只要她一日不肯顺从林父，那她拥有的一切，随时都会被回收。
　　乔心月喉间微涩，沉默许久，才开口：“所以你选Kaze，是因为……这里是唯一不会受他牵制的地方？”
　　“不全是。”林柚摇摇头，望着远方模糊的楼宇轮廓，像是在思考，“圈内所有头部战队，或多或少都和商圈资本有牵扯，我爸的人脉铺得太广，但凡有点规模，想要安稳立足的战队，都不会为了我，去得罪一个底蕴深厚的投资方。”
　　“只有Kaze不一样。”她顿了顿，再开口时，明显笃定了很多，“它目前没有资本撑腰，是个新战队，无人问津，无枝可依，恰恰也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谁的面子都不用给，谁的施压都不用怕。”
　　在所有人眼里，Kaze是赛场垫底的过客，是无人看好的炮灰，是注定昙花一现的失败者。
　　可在林柚眼里，这里是她挣脱林父束缚，独自立足的唯一道路，或许换一座城市，换一个工作环境，再凭她多年深耕在EOV运营部的经验，真能闯出一片天地呢。
　　乔心月看着她澄澈又坚定的眉眼，忽然就懂了。
　　林柚这可不是退而求其次，也不是走投无路被迫妥协。
　　她是主动跳出别人为她划定的舒适圈，跳出家人层层桎梏的牢笼。
　　她舍弃的是旁人艳羡的光鲜安稳，奔赴的是无人看好，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自由。
　　“可是这太难了。”乔心月轻声叹息，“整个战队一无所有，前景发展堪忧，而且过去你在EOV积攒的人脉资源全部归零，就相当于从零开始，往后要付出的，远比你在EOV多得多。”
　　“没关系，”林柚为了不让她担心，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你们KPL青训营不也在首城嘛，等你年后去了青训营，说不定我们又能见面了呢。”
　　乔心月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世人皆爱光鲜顺遂，唯独林柚偏爱自由坦荡。
　　她长着一张最软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的脸，却有着不符合年龄段的倔强性子。
　　这一刻，乔心月心底翻涌着难言的艳羡，彻底对眼前人刮目相看。
　　她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最疑惑的问题：“你就不怕，最后白白折腾一场，过得还不如留在EOV的时候？”
　　窗外暮色渐沉，灯火顺着楼宇次第亮起，铺在林柚眼底。
　　她没有立刻作答，就那样安静望着远处的楼宇，周遭静谧得只剩无声流淌的晚风。
　　“不如又如何。”林柚垂眸，看着地面错落的光影，安静片刻，缓缓抬眼，“被赶出家门的那段日子，我没工作，没钱，没住处，圈内人人对我处处避嫌，没有人愿意和我产生半点牵扯，那段时间，也就只有你肯收留我了。”
　　她缓缓抬头，脸上只剩通透的清醒与孤注一掷的果敢：“从那时候我就明白了，留在EOV，我一辈子都只是林家的女儿。哪怕我做得再出色，拿下再多成绩，外人提起我的成功，永远只会归咎于这些都是出自于林家的庇护，我所有的光环，所有的成绩，都隶属于林家，从来不属于我林柚本人，我讨厌这种感觉。”
　　乔心月愣了一下，难怪当时她还奇怪，自己和林柚已经好几个月没什么联系了，怎么林柚一遇上困难就突然找上自己了呢，合着半天是那段时间，她身边无一人想跟她有牵扯，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自己了。
　　乔心月喉间微微发涩，万千感慨堵在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的期许：“那祝你前路无忧，一路顺遂。”
　　林柚弯眼浅笑，回应得真诚又滚烫：“你也是。”
　　“年后，首城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