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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47 果然人越担 ...

  •   当乔心月重新回到曾经生活过的小村庄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褪去了外衣,疏星稀稀拉拉地缀着,亮得发虚,像快灭的萤火虫。
      雪倒也识趣,偏偏在她踏进村口的那一刻停了,可地上的积雪早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不是雪的软绵,倒像踩在一块块冻裂的冰疙瘩上。
      村里的黄土路被冻成了冰壳子,滑得能当镜子照,她裹紧了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步子,生怕一不注意就滑倒了。
      果然人越担心什么,什么就来的越快。
      忽然脚下一滑,她本能地去抓旁边的枯树杈,指腹蹭过倒刺,疼得浑身一缩。
      稳住身形的瞬间,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依旧是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墙角的枯草被雪压着,蔫头耷脑的,像极了她小时候,也是雪天,她被继父打的浑身是伤,蜷缩在门口,张春梅却不理不睬就任由继父以教训孩子为由打她骂她,恨不得把全世界最脏最侮辱人的字眼全原封不动的念给了她。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被打的原因,她早就记不清了,或许是没喂鸡,或许是打碎了一个碗,又或许只是刘建国喝多了,需要一个出气筒。
      她只记得,那时的自己,捂着渗血的伤口,蹲在门口,仰天看着漫天飞雪,绝望得像要溺死在这片冰冷的雪地里。
      再往前走两步,乔心月发现大门居然是半敞着的,门里面时不时传出来一些激烈的对话以及锅碗瓢盆敲击的声音。
      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怒,几乎是要把嗓子喊破:“她难道不是你们的孩子吗?你们这些年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我姐她才十七岁啊,她还是个学生,和我一样,还在读书啊!你们凭什么这么逼她?现在把她逼走了,你们满意了吧?满意了?!”
      紧接着,是张春梅尖利刻薄的声音:“她那种人,也配我们对她好?乔心月就是个白眼狼,白养她这么多年,从小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现在好了,得了奖学金,在外面还能挣着钱,倒是一分都不肯往家里拿,眼里还有我们这两个长辈吗?”
      “长辈?”少年语速更快了些,“你们也配叫长辈?四五十的人了,有手有脚,凭什么要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赚钱养你们?你们整天在家好吃懒做的,除了打她,骂她,逼她要钱,你们还会做什么?我姐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又挣钱又上学的,你们什么时候心疼过她半分?”
      “你懂个屁!”继父粗哑的声音插了进来,还伴随着碗盘破碎的声音,“她亲爸死得早,我跟你后妈累死累活开大运赚钱养家,她小时候的哪一口饭,哪一件衣服,不是我们出的钱?她现在长大了,能赚钱了,赡养我们,这不是天经地义?她是老大,就该担起家里的担子!你还要读书,以后还要攒彩礼娶老婆,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靠她靠谁?”
      “要是你们敢用我姐赚的钱给我攒彩礼,那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我宁愿一辈子打光棍,也不要用我姐的血汗钱,做这种没良心的事!”
      ——砰。
      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捉急的脚步声,像是摔门而去。
      在门外偷听的乔心月被这巨大的动静给惊了一下,手里的包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沾上了点雪渍,她慌忙蹲下身去捡,还没来得及拍掉上面的雪,下一秒,就觉得头顶一沉,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熟悉且令人作呕的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乔心月的身体瞬间僵住,颈部强大的压迫感令她难以抬头,后背窜起一阵恶寒,指尖也不受控制地跟着身体发颤。
      那不是冷,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她甚至不用看,都知道这是刘建国来了,
      这个毁了她整个童年,毁了她原本和谐美好的原生家庭,让她恨之入骨的继父。
      “躲在这儿偷听,乔心月,你倒是长本事了?”刘建国一如既往的带醉说教语气,唾沫星子砸在她的后颈,“上次临走前把你弟那屋的墙给凿了是怎么个事儿?啊?还敢回来是吧?”
      那一声“啊?”,拖得老长,威胁味十足,手捏着她后颈的力道同时也加重了几分,疼得她脑子嗡嗡的,却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又怎样,”乔心月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像是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已预料到,“你把我父亲的骨灰锁在那个房间里,把那房间布置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这又是安得什么心?”
      “好啊,真是长本事了啊,凿墙这事儿果然是你干的,想死了是不是!” 刘建国被她的态度激怒了,眼睛瞪得通红,二话不说就拽住了乔心月羽绒服的帽子,借着蛮力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果然是你干的!等着赔钱吧你就。”
      “刘建国!”乔心月猛地抬头,眼里的平静碎了,只剩下滔天恨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张春梅打的什么主意!你把我爸的屋子搞成那副鬼样子,这么多年,我连我爸的骨灰都碰不到,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爸死了也不得安宁,故意拿我爸的骨灰要挟我,逼我给你们钱,是不是?!”
      被戳中了心事,刘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脸上的横肉拧在一起,格外吓人,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乔心月的脖子被勒得生疼,喘不过气来,脸色憋得发白,可她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眼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恨。
      恨之入骨的恨,不死不休的恨。
      “是又怎样?”刘建国满脸的无赖相,酒气喷在乔心月的脸上,“你要是不乖乖给我钱,你信不信我把这事闹到你们学校去?让你们全校的人都知道,你乔心月是个不孝女,小小年纪离家出走爹妈不认。只顾着自己在外头享福,我要让你在学校里抬不起头,让老师同学都瞧不起你!”
      “好啊,有本事告去啊,反正这学我早就不读了。”乔心月猛地挪开他拽着自己帽子的手,“哦,我还忘记告诉你们了,这学我要是不上的话,奖学金可就没有了哦。所以问我要钱的事儿,你们还是别指望了。。”
      “你......你他妈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
      “你……你找死!”
      刘建国被彻底逼疯了,酒精的作用下让他的大脑变得极其不理智,他扬起拳头,几乎就要朝着乔心月脑袋狠狠砸去。
      他是真的想打死这个不听话的白眼狼。
      当初要是不是她这个爹横插一脚,他和张春梅早就名正言顺地过上小日子了。
      可就在拳头快要触碰到乔心月头顶的一瞬间,一只稚嫩却有力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死死地擒住了刘建国的手腕,紧接着,少年愤怒的嘶吼声炸了开来:“爸,你想干嘛!”
      是刘凛威,她那个还算有点良心,总护着她,却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我教训我女儿,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刘建国被拽得一怔,随即用力挣扎,想要挣脱刘凛威的手,脸上的横肉更皱了,“你这个姐姐天天能得很,不教训教训她,她恨不得能作上天!你知道你卧室的大窟窿怎么来的吗?那都是你这个姐姐挖的!她就是故意跟我们作对,故意气我们!”
      “她有错吗?”刘凛威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她挖墙,是因为你把她爸的骨灰锁在屋里,死活不给她,是因为当初,你连她亲爸的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那是她爸爸的骨灰,是她唯一的念想,本就该由她保管,可你们呢?这些年,拿着奖学金要挟她,逼她赚钱,你们逼得她还不够吗?她才十七岁啊,现在她被你们逼得连学都不读了,你们到底要逼到她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小兔崽子,你敢顶嘴?胳膊肘往外拐是吧!”刘建国被刘凛威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另一只手扬了起来,就要往刘凛威的脸上扇去。
      他最恨的就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居然处处护着这个外人,护着这个白眼狼,这简直是当众打他的脸!
      乔心月见状,几乎是本能地挣脱开刘建国的桎梏,一把将刘凛威拉到自己身后,硬生生挨了刘建国那一巴掌。
      “啪——”
      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蔓延,连远处的狗吠都顿了一下。
      乔心月的半边脸瞬间火辣了起来,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烧鸡。
      她捂着被打的那半边脸,甚至在这一刻她的大脑都是蒙的。
      她一向是恨这个家的,恨刘建国,恨张春梅,连带着这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她也刻意疏远,从不接受他的示好,更不会为了他,挨这一巴掌。
      可刚刚,她居然想都没想,就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究竟在做什么?
      刘凛威也懵了,他看着乔心月垂在身侧的手,看着她半边通红的脸颊,眼里的愤怒瞬间被慌乱所取代,眼眶也红了起来:“姐,你......”
      “起开,我来。”
      “姐,疼不疼,要不我......”
      “起开!”
      紧接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当乔心月循着声音回头看的时候,张春梅还穿着土气的大花棉袄,扎着乱糟糟的发髻,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见爷俩要干起来的架势,她连忙拉住刘建国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刻薄:“干嘛呢干嘛呢?大晚上的,吵什么吵,不怕邻居笑话?你也是,怎么能打你的宝贝儿子呢,他可是我们老刘家的根,打坏了可怎么办!”
      刘建国吐了口唾沫,用鞋底狠狠碾了碾,脸上的狰狞还没褪去,语气粗横:“我他妈那是教训这个不孝女!这个白眼狼,翅膀硬了,敢跟老子顶嘴,回来不给钱就算了,还敢凿墙,今天我非得好好收拾她不可,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那确实该打。”张春梅眼睛一斜,目光落在乔心月身上,满是怨毒,说着,她弯腰抄起门口堆着的一块搬砖,砖面上还沾着雪和泥土,“这种白眼狼,就该往死里打,最好让她赶紧跟她那个死人爹重逢,省得留咱家碍眼,还浪费我们家的粮食!”
      “小兔崽子,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就好好看着,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这个小畜生!”刘建国顺势按住刘凛威的肩膀,又反扣住他的胳膊:“春梅,来,动手。”
      “你们这是要干嘛!”刘凛威拼命挣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姐一根毛,我以后就没你们这种爹妈!”
      乔心月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面目狰狞的人,看着拼命护着她的刘凛威,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一直紧绷着的精神,瞬间松了下来,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或许是对这个家太过于失望,或许是看到自己亲生母亲,居然真的想一板砖拍死自己。
      她甚至到现在都搞不明白,张春梅为什么这么恨她这个亲生女儿。
      若是重男轻女,她大可以不疼她不养她,可为什么要对她赶尽杀绝,还要处处把她逼到绝境?
      就在板砖即将落下的时候,刘凛威突然发力了,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用手肘撞击刘建国的腹部,一击必中,刘建国疼的倒地,浑身的力气瞬间卸了大半,手一松,刘凛威趁机挣脱。
      紧接着,他一把掰住张春梅的手腕,往反方向狠狠一拧。
      张春梅吃痛的手一松,板砖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脚上。
      “啊——!”
      疼的张春梅捂着脚叫,单腿跳着,眼泪都出来了:“刘凛威你......你居然敢动手打你爹妈。”
      即便张春梅对他有再多不满,尤其这么多年来刘凛威从未正眼瞧过她,甚至从未承认她这个后妈,平时一回家就是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架势,可一想到这是自己丈夫的亲生儿子,张春梅只好一忍再忍。
      刘凛威不管不顾,冲过去挡在乔心月身前,眼神凶煞地盯着刘建国和张春梅,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我再说一遍,谁再敢动我姐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跟谁拼命!”
      刘建国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慢慢爬起来,一手捂着肚子,脸色青得跟锅底似的,看着挡在乔心月身前的儿子,指着他的鼻子骂:“反了!你真是反了天了!敢打你后妈,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你爹!”
      骂着,他弯腰就要去捡地上的搬砖,刘凛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乔心月的衣袖,急声喊:“走!快跟我走!”
      “啊?”
      还没等乔心月反应过来,自己的身子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往前仰。
      刘凛威没回头,脚步又快又急,拽着她就往村子口冲,身后传来张春梅的哭喊和刘建国的怒骂,还有板砖砸在地上的声音。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雪夜的寒风彻底吞没。
      直到跑出村子,冲到村口的公交站牌,乔心月才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扶着站牌大口大口地喘气,唇色煞白:“好了,甩开了。”
      “走啊,走得越远越好啊!”刘凛威焦急道,“姐,要我说,你以后真别回来了,像休学证明这种东西,我弄好了直接给你邮过去,你在外面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行,再也别跟他们有牵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姐,你要是跟他们断绝关系,我都认了。”边说着,刘凛威从外套内夹层里抽出一份文件袋,“这个是休学证明,我帮你搞好了。”
      乔心月接过,冷冷的抽出来扫了一眼:“你怎么跟张春梅说的?”
      “我就说学校要搞物理竞赛,必须要家长签字,不然不让参加,还说参加了能拿奖金,以后能给家里争光。”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就她那文盲,哪里懂什么物理竞赛,又那么贪钱好面子,一听能拿奖金能争光,想都没想就签了,连文件上的字都没看一眼。”
      乔心月微微蹙眉,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平时还管你要钱?”
      “对啊,姐,你是不知道,”刘凛威凑到她耳旁,“你走的这些年,刘建国那老东西开大运,越搞越赔,到最后连本钱都搭进去了,现在穷得叮当响,这不我还读的是贵族学校,需要的钱又多,交了学费,基本也剩不下多少了,而且我爹又爱抽烟又爱喝酒的,烟酒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们现在不光不给我生活费,还需要我的奖学金和寒暑假打工给他们赚钱。”
      乔心月舔了舔干瘪的唇。
      这夫妻俩不是最宠他们家这个小儿子了吗?
      怎么会舍得让刘凛威寒暑假打工,去受这份罪?
      过去她离家出走前,刘凛威还在上小学,那时的他,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手里总是提着张春梅给他买的零食,见了她就奶声奶气地喊“姐”,连走路都要张春梅牵着。
      那时的他,是宝贝疙瘩。
      可现在,眼前的少年,穿的粗漏土气,衣服样式都是几年前的老款,脸色暗黑,还起着皲裂,哪有半分富养儿子的迹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Chapter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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