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辗转》棂井

26、春城惊雷

　　陈家住的地方，离西南联大还算近。荆寰常常以找大哥为理由，进入联大校园里玩，其实他多数不是去找大哥的。因为荆寰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他想看大学里的操场训练场，最爱看的就是球类比赛，他还叫上荆宇跟他一起去。荆寰荆宇这对兄弟，年龄只差两岁，从小就在家一起调皮捣蛋，互相拌嘴也是家常便饭。被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管教训斥时，每次都要推卸责任，甚至在揭发时造对方的谣。但是这两年，随着北哥兰姐离家上学和工作，爸爸陈瑞云又远在重庆。荆寰在家里担当了不少事情，荆宇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二哥也产生了对大哥那般同样的敬佩之情。寰哥以前叫他出去，不是看电影就是去买好吃的和好玩的。这次居然叫他去大学校园里。虽然不是去大学里搞什么高深的学术研究，只是到校园里看看热闹的，他也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在去学校的路上，荆寰荆宇像往常一样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谈笑间，荆宇看着寰哥的脸，突然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他和寰哥从小时候到现在共同成长的许多片段:在北平家里的沙发上，开飞机的赵云和开汽车的关羽、让老刘叔雕刻的带有“寰”字的木枪枪套、在北平家的院子里，一起纵火焚烧小日本的画像、北哥考上大学时，装裱的那张放榜的报纸、送北哥去上大学，初见万疆哥，第一次听东北话时，二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在米市大街，寰哥带着他第一次接触时髦的理发店照相馆、一二九运动时，做馒头做开水，一起参与游行、姥姥六十大寿之后，在万疆哥家吃冻梨，并且和大家一起说出那句松花江畔见的约定、十岁生日时，寰哥抹了一脸的奶油，让席间充满欢声笑语……今年荆寰十四岁，荆宇十二岁，自从在南京时，荆宇收到寰哥给买的糖葫芦和空竹之后，他明显感觉寰哥的变化，甚至看到了北哥的影子。说来真是巧，荆北第一次让荆宇佩服到五体投地的时候，也是十四岁。“老弟，到了到了，咱快进去瞅瞅去。”荆寰的呼唤声中，荆宇回过神来。
　　兄弟二人进入校园，看着大学校园里的莘莘学子们，和他们北哥兰姐差不多的年纪，有三两成群抱着一摞书籍匆匆赶去上课的，有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操场上跑步的、有在树荫下摊开书本图纸、手里拿着各种仪器做实验的…最吸引兄弟二人的，还是足球比赛，他们在人群中踮着脚观看比赛，为场上的球员们加油助威。足球在两队球员的脚下你来我往，每一脚妙传都让人拍手叫好，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非进球莫属了。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赛，踢得正激烈，突然，防空警报响了。荆寰荆宇和其他人一起，慢悠悠地往外走，不一会儿，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警报声混在轰鸣声之中越来越大，直到那声音变得尖锐，刺耳。“那飞机上面怎么是日本的国旗啊？！”还没等别人看清楚飞机的样子，荆寰就在捂着耳朵的人群里，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指着天上飞机飞来的方向，突然大叫起来。周围人来不及看向天空，一听到是敌人的飞机，都开始慌忙跑了起来，但是还没等他们跑两步呢，飞机就从头顶上极速掠过，不到片刻，周边的爆炸声就如同天崩地裂般，响彻了昆明的土地。
　　荆寰荆宇往家的方向跑，用最快的速度跑。这是日军第一次轰炸昆明，一路上全是四处逃命的市民，在叫喊声、警报声、轰鸣声、爆炸声中仍然清晰的，是兄弟俩的心跳和脚步声。这两个少年，与他们北哥兰姐的十四岁和十二岁相比，荆寰荆宇的十四岁和十二岁显得过于艰苦了。陪伴他们这几年的成长的，只有战争二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带来的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血流成河，横尸遍野……诸如此类太多太多不堪入目的景象。而今天，敌人的炸弹就落在他们身边。刚刚那些不堪入目的景象，现在就展现在眼前。他们刚到昆明时，在爸爸和姐姐从重庆寄来的电报和信件中得知，重庆也曾被日军轰炸过，但是损失不严重，爸爸和姐姐都平安无事。但是现在的昆明，满目疮痍。荆寰荆宇害怕极了，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离家门口仅剩二十米的地方，却不迟迟敢再往跑，他们怕家里受到爆炸波及，他们怕家里有人受伤。
　　“荆寰荆宇，怎么不进家啊？”荆北急促的声音从他俩身后传来，“北哥！”荆寰荆宇扑进北哥怀里，荆宇双手搂住北哥的手臂，哭着说:“北哥我害怕！”荆寰双手环绕住北哥的脖子，下巴倚在北哥肩膀上，他也在哭，他不敢出声，只是在颤抖。荆北拍拍他们的后背，语气平和地说:“没事儿的，别害怕，咱们家不会有事的。但是你们一定要记住，战争已经全面打响，战争的残酷是一定都要面对的。走吧，咱们一块回家。”这时又传来了一声巨响，敌军又投了一颗炸弹下来，荆北赶紧护着荆寰荆宇往家里跑。
　　兄弟三人跑到家门前，荆北的手先停顿了一下，然后眼神坚定，一把推开门，家里面，妈妈护着荆芳和荆华，躲在被搬到角落里的餐桌底下，长福长顺正拿着几条沁满水的湿布给陈叶氏，他们说:“太太，万一一会儿乌烟瘴气的，您就拿这个，给您和两位小姐把鼻子跟嘴捂上。”荆北荆寰荆宇跑进家中，来不及和家人打招呼，荆北让荆寰荆宇去多找来几把斧头和锤子，然后叫上长福长顺跟他一起，把本就破旧的厨房的破门板，连踢带踹地拆下来。然后找到另一个坚固的墙角，让门板和墙角形成一个类似棱锥的小空间，这时候荆寰荆宇也拿着斧头锤子来了，“咱们把这条桌子腿整一下。”然后荆北带领着兄弟几个，把妈妈和妹妹藏身的那张桌子的其中一个桌子腿，让大家用斧头锤子稍微砍几下锤几下。陈叶氏见到荆北的举动，不解地大声问他:“儿子你干嘛啊？不活啦？都不活啦？”“妈您相信我，这样更安全！”然后荆北让荆寰荆宇躲在刚刚的门板和墙组成的小空间底下，让长福长顺和妈妈他们躲在一起，并且拜托长福长顺:“二位哥哥，一会儿有劳你们，要是眼瞧着房顶要塌了，你们就把那条桌子腿彻底砍断！”说完他一个人跑到了本就四面漏风，以干草当顶的破牛棚底下躲着。这时候他才发现，姥姥，老刘叔，孙妈和春桃秋菊并不在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