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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薪火弦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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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日军的轰炸愈发频繁,荆兰在上海也不安全了,电影公司要迁至重庆。巧的是,陈瑞云也将随国民政府从南京转移到重庆工作。父女俩将一同在重庆相互照应。
长沙临时大学仅办学四个月就被迫再度西迁,目的地是更遥远的昆明。得到消息后,有半数学生是反对搬迁的,荆北万疆就在这些学生当中。万疆对荆北说:“你瞅瞅这叫个啥事儿啊?来长沙没两天儿就又要搬。”荆北说:“被敌人追着打,只是一味地逃。万疆,咱俩也去申请保留学籍,上战场吧!”万疆沉默片刻,然后他拉着荆北跑到一间无人的教室里,他摘了荆北的眼镜,让荆北站在教室最后,然后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字。万疆指着黑板问荆北:“来你看这旮沓这些字,你能看清楚几个?”荆北没了眼镜,支支吾吾地猜:“陈…什么…你陈…你是写了我的名字吗?”“陈荆北!你真轴!”万疆每喊一个字就使劲拍一下黑板。“就你这破眼神儿,你上个屁的战场?挡子弹?当炮灰吗?”万疆快步走到荆北面前,给他戴上眼镜,双手抓着荆北的双臂:“陈荆北…我跟你说……我哥没了…我哥没了!!!”万疆的语气从强忍的平静到悲怆地大喊。“是那个寒假?”“对!绥远战场受了重伤!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万疆声泪俱下,这是他第一次在荆北面前哭。“我拿你当亲兄弟,所以…你他娘的给我好好活着!”万疆哭的弯下了腰,荆北顺势拍了拍万疆的后背对他说:“好,我答应你,咱们一块去昆明。”
学校西迁的路上,山河破碎的景象,触目惊心。抵达昆明时,已是1938年的初春。这座高原边城天高云淡,阳光明丽,仿佛与破碎的故土是两个世界。学校也正式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陈家一家老小,除了陈瑞云与荆兰在重庆,全都在昆明落了脚。陈瑞云托关系给他们在文林街尽头租下一座老旧的小院,虽然远不如北平和南京的宅子阔气,但目前能找到可以安顿下全家人的房子,在昆明已是极不容易的。姥姥自打从南京到汉口,又从汉口辗转来到昆明,一路颠簸倒把她的脾气磨平了不少。她不再嚷着要死在北平,只是常常在中午,躺坐在小院的竹椅上,望着蓝得透明的天,叹一句:“院儿里这块儿太阳地儿真好,像咱北平天儿最好的时候,也暖和也不晒得慌。”于是闭上眼睛,试图把这里当做北平东四的老宅,感受暖风吹拂脸庞,像是思念着什么人或什么事似的,渐渐地睡着了。老刘、孙妈、长福、长顺、春桃、秋菊,这几个所谓“佣人”,他们忠心耿耿,也全都来到了昆明。此时他们和陈家也已经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家人。
万疆的父母在联大附近盘下一个小铺面,开了一家北方饭馆。铺面不大,只摆得下五六张方桌,招牌也是简简单单一块木板上写着“王家北方菜馆”。虽比不了山珍海味,但在远离故土的北方师生和流亡者中,这口地道的家乡味道简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王于氏还要强地添了几样东北小菜,每样都做得一丝不苟。昆明本地人对这北方风味也颇感新奇,加上联大师生时常光顾,饭馆的生意竟渐渐红火起来。万疆下了课就往店里跑,端盘子、擦桌子、算账,一刻不闲。他系着围裙在灶间和客座间穿梭的样子,谁也看不出他曾是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少爷。只有当他偶尔扶一扶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闪过的精明与坚毅,才让人想起他原本的家世。
晓玉的母亲在离联大不远的西仓坡租了间小房子,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烧饭的煤炉子只能搁在走廊里。晓玉妈妈出身书香门第,一双读书写字没干活粗活的手,如今却给人洗衣裳、做些针线活供女儿上大学。晓玉心疼母亲,她也开始四处找兼差,她普通话说得好,英文底子也扎实,经教授介绍,在昆明的一家广播电台谋到了一份夜间播音的工作,专门播送战时新闻和文化节目。每次播音前,她都要对着小镜子反复练习口型,把每个字都念得字正腔圆。赚来的钱补贴家用。南迁路上她亲眼见到山河破碎,炮火连天里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她心里那点对父亲的怨怼在家国大难面前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沉着和清醒。
荆北则在一家机关谋了份抄写公文的兼差,一手漂亮端正的小楷每日要在油灯下写上千八百个字,手指磨出硬硬的茧子。他这双手,将来应该是画图纸造桥修路的,如今倒先成了抄字匠。他赚来的钱,远不及爸爸和妹妹往家里寄的多,但是他对自己要求很高,他身为长子,很有责任心,他要求自己,现在是一定要替家里处处分担的。
日子虽然清苦,但荆北万疆晓玉三人凑在一起时,笑声依然爽朗。每逢周末,只要兜里还余下几个闲钱,他们就聚到万疆家的餐馆。万疆的爸妈总是笑眯眯地端上热气腾腾饭菜,分量总要偷偷多加两成。
有天傍晚,荆北、万疆和晓玉三人难得同时得闲,搬了小板凳坐在饭馆后门外的小巷里。暮色沉沉,远处传来滇池方向湿润的风,带着些水的腥气。万疆从灶间摸出三个烤得焦黄的土豆,递给两人一人一个。这是饭馆灶膛余火里煨熟的,现在吃温度正好,已经不烫了。剥开土豆焦黑的外皮,露出了金灿灿的瓤,香香甜甜还冒着热气。荆北万疆正感叹于云南的土豆比北方的更香时,晓玉忽然问道:“你们说,咱还能回去吗?”晓玉捧着土豆,望着巷子尽头。
荆北和万疆沉默了片刻。他们知道晓玉问的,不是天津租界里那座冷冰冰的小洋楼,也不是南京那宽敞明亮的大宅,更不是东北以前那些多得数不过来的旅店和商铺。她问的是北平,是那座他们共同度过青涩时光、但此时正陷于敌手的故都。那里有女孩们围着荆兰,你一言我一语打听荆北时的情窦初开;那里有荆北万疆顶着烈日炎炎,足足考了五天的试,最终脱颖而出后看到的清华园;那里有他们和弟弟妹妹们围在摆满冻梨的桌旁,以那句“松花江畔见”为约定的冬日午后。
“能。”荆北咬了一口土豆,嘴里含糊却坚定,“鬼子撑不了多久。”
万疆拿根木棍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许诺:“等回去了,咱高低得一块包一顿饺子,猪肉酸菜的,俺们家以前过年老吃。晓玉妹子没尝过吧?冬天煮一锅,那叫一个香。”晓玉看着万疆,笑了笑说了句“好”。她想起那年天津海河边上的分别,想起万疆在长沙雨中那个不管不顾的拥抱,想起这半年来沉默的心照不宣。她低头咬了一口土豆,把那些翻涌的心思一并咽了下去。
远处渐渐亮起的稀疏灯火,那是联大校舍的方向,铁皮屋顶下那些彻夜不灭的煤油灯,正照亮着黑暗中不肯屈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