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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秋菊凋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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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的声音渐渐停了。孙妈拎着菜篮子推门而入,她菜篮子里的蔬菜七零八落,老刘背着姥姥,跌跌撞撞地随孙妈一同进入了院子。“太太!春桃秋菊回来了吗?”一进门孙妈就开始担心起春桃秋菊两个丫头。“还没呢,你们没一起回来吗?”陈叶氏从藏身的桌子底下跑出来,上前搀扶姥姥。姥姥拍着大腿,叹着气:“哎呦我就说不让她俩丫头捡掉地上那包药!”
轰炸开始前,孙妈春桃秋菊刚买完菜,老刘带着姥姥在中医馆刚看完病,抓完药出来。一行人刚刚汇合,轰炸就开始了。老刘叔背着姥姥,孙妈抱着菜篮子,春桃和秋菊手里一人提着一大包中药。一起往家跑。人潮拥挤,秋菊手里的那包药被挤掉了。秋菊要去捡,姥姥不让她捡,让她先一块跑回家。但是此时秋菊已经扭头消失在人群里,春桃说:“姥姥您别担心,我陪着她去。”就这样,春桃秋菊就和姥姥她们走散了。
“我们出去找找吧!”荆北想带着年轻小伙子们一起出去找,姥姥说:“老刘快,跟着他们,一块去。”
就这样,家里留着孙妈照顾姥姥,陈叶氏照顾荆芳荆华,剩下的男丁统统上街去,喊着春桃和秋菊的名字,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翠湖边。翠湖周围一片狼藉,翠湖水面上,飘着不少遇难者的尸体。春桃跪在岸边,正在掩面跪地哭泣。老刘看见春桃便叫她。春桃踉跄地跑到老刘跟前,撕心裂肺地哭喊:“老刘叔!!”顺着春桃手指的方向,老刘看到那湖里漂浮着一件青布褂子。正是秋菊今日穿的那件,洗得发白,肩头还补着一块方正的补丁。
其他人也陆续赶到,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年轻的小伙子们都吓到发不出声音,吓到心脏像是不跳了,浑身冒冷汗,冷汗湿透了衣衫。就连见识多的老刘,也吓到站在原地愣了良久。春桃瘫坐在老刘的腿边,哭着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回过神来,老刘让长福长顺找来一根长竹竿,荆寰已经脱了外衣扑进水里,老刘指挥着,他们用竹竿把那具轻飘飘的身子往岸边拽。荆北和荆宇在岸上接应。荆寰托着秋菊的腰,将她托出水面。秋菊躺在岸上,她的脸很安静,像睡着了,只是嘴角挂着一缕水草。额角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被湖水泡淡了,手里还攥着一截断了的包中草药包的麻绳。荆北冲到秋菊跟前:“我学过怎么救溺水!老刘叔,您快帮我!”可是无论荆北怎么按照学校里教过的各种方法抢救,也不见一滴水从秋菊的口鼻中流出来,荆北和老刘抢救到筋疲力尽,老刘试探秋菊的呼吸和脉搏。再看了看额角的伤口。拍拍荆北的肩膀:“大少爷,秋菊这丫头,唉…这丫头像是先是被炸到头再掉进湖里的。”“我不信!”荆北也瘫坐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那句我不信,即使他已经相信,即使他一开始就相信。荆北这一喊,把哭到失神的春桃吓了一跳,春桃也昏了过去。
老刘抱起秋菊的尸体,荆北背着昏过去的春桃,荆寰拉着秋菊的手,秋菊的那只手,仿佛还有温度似的。荆寰另一只手拉着荆宇,长福长顺去找地方给秋菊买纸钱。
回到家中,陈叶氏抱着荆华,看到这一幕,赶紧让孙妈把荆华抱走,让荆芳也跟着孙妈回屋里去。她捂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秋菊,秋菊真是个好孩子……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姥姥缓缓走过来,伸手去拂秋菊额头前的湿发,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这丫头……来了咱家多少年了?”没有人答得上来。姥姥直起身,眼圈红着。她慢慢转过身,对老刘说:“找块好地方,千万别叫她在野地里飘着。”
秋菊被安葬在城外一处长满野菊花的缓坡上。坟前没有碑,只立了一块从翠湖边捡来的青石。荆寰跪在坟前,把从秋菊遗物里翻出的一把木梳埋进土里——那是秋菊最心爱的物件,梳齿都断了两根,她还舍不得扔。荆芳和荆华一人采了一束野菊花,小心翼翼地摆在秋菊的坟前。烧纸钱时,荆宇把几张纸钱合在一起,折成衣服的形状。荆北问他为什么把纸钱折成这样,荆宇说:“秋菊姐最后走的时候,衣服都是补过的。我想给她烧一个新衣服,让她在那边能穿得好。”听完荆宇的回答,大家全都湿了眼眶。
那天夜里,荆寰没有睡。他坐在院墙被炸坏的豁口边上,怀里抱着秋菊姐洗过的最后一件衣裳,鼻尖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他想起3年前的冬天,他们要找北哥游行,秋菊姐帮他们烧开水时的忙碌身影;想起姥姥的六十大寿,从准备寿宴到寿宴结束,家里有一堆事情,秋菊姐也一直在家里一丝不苟地干活;想起自己在家里经常闯祸,被妈妈追着骂,秋菊姐在一旁抿着嘴偷笑的样子。春桃秋菊两位姐姐虽然平时不怎么跟他们男孩子说话,只和兰姐交流多些。但是荆寰还是不敢相信每天朝夕相处的秋菊姐突然就这么……就这么永远见不到了。
天快亮时,荆北走到他身边坐下。兄弟俩谁也没说话。荆寰忽然开口:“北哥,我不想考大学了。”见荆北没回应他,荆寰往荆北身边靠了靠接着小声说:“我要去参军。”荆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到妈妈和姥姥的耳朵里,“秋菊姐……她连个逃命的机会都没有。我不能再看着谁……就这么没了。”荆北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弟弟的肩上。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像是某种沉默的应允。晨光里,荆寰抬起头,望着天上尚未散尽的硝烟。那片天空,秋菊也曾仰头看过——就在她生命最后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