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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翅膀 “你看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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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苗迎玉初中时,她父母离婚了。
早年恩爱的夫妻朝着彼此砸盘子摔碗,破口大骂诅咒对方,倘若不是邻居们劝架,整个家快让两人拆完了。
父母嘴上闹着要离婚,却又在这样自虐的关系里持续了无数日夜。
直至几年后,在悬崖摇摇晃晃,欲坠不坠的家终于摔了个粉碎。
随妈妈生活的日子里,她渐渐明白自己的处境,开始给未来铺路,想安稳过完高中生涯。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妈妈会领陌生人回家,甚至准备骑车去接他。
苗迎玉强装镇定,心却无法欺骗自己。
混乱的思绪占据思考的位置,导致她没能察觉其中不对劲,竟然把钟起径误会成……继兄。
纪珍见女儿迟迟不应声,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她转头说:“这孩子比较害羞,话也少,等熟起来就好了。”
钟起径忙回答:“没关系,我们同龄人之间放得开,不用计较称呼。”
“还是你懂事呀。”纪珍越看他越喜欢。
苗迎玉默默吃着碗里的饭,她听到钟起径对菜品的夸赞,惊叹对方词汇量丰富,居然能编这么多。
打小她就听邻居、听爸爸妈妈说,钟叔父母去世早,在慈爱镇没什么亲人,高中刚毕业便开始在外闯荡。
恰逢他当年赶上新兴产业,迎势而上,在行业内混得风生水起,最后还娶到个漂亮老婆。成家立业后常年定居省外,再也没回来过。
钟起径竟然是钟叔的儿子吗?苗迎玉假装不经意地瞥过去,他和妈妈有说有笑,一会儿扯怎么能让排骨炖得更好吃,一会儿又提炸酥饼的做法。
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前他还被人围着出不去,现在倒能说会道的,把人夸得转圈圈。
“吃这么快有急事啊?”纪珍注意到苗迎玉不声不响,“你起径哥哥是省重点前几名呢,多跟人家学学,不会的题多问问,他刚来你帮衬帮衬,放学没事到镇里转转……”
“纪姨,不用麻烦,我也不去哪儿。”钟起径难为情打断道。
“说什么话呢,我平时忙顾不上太多,她正好闲着,别不好意思。”纪珍滔滔不绝说着,“你转学过来什么都不要想,现在正是高中关键时期,成绩最重要。别看还有两年才高考,这时间呐,一眨眼就过去了……”
钟起径放着饭不吃有节奏地点头,以表晚辈对长辈的认同。
苗迎玉倒没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扒完最后几口饭打断魔法:“妈,我先回房间了,锅和碗我等会儿来刷。”
“等等,钟家多少年没住人了,待会帮你哥哥去打扫一下。”
“纪姨,不用麻烦她,我自己来就好,”钟起径连忙拒绝,“不着急打扫。”
纪珍摆摆手:“多一个人打扫也快啊,她复习功课的时间回头补上就行,不差今晚。”
苗迎玉靠在门口听着,见钟起径还要再推脱,压下心中升起的烦躁,温声答应下来:“嗯,我知道了。”
晚饭结束后纪珍要去附近的服装厂加班,她嘱咐两人打扫完早点睡觉,不能熬夜影响第二天上课。
等她骑车的身影消失,苗迎玉才慢悠悠挪动脚步。
钟起径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老家附近路灯没几盏,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幸好邻居挨得近,走几步就能到家。
他停下转身说:“你回去吧,我自己收拾就行,不会跟你妈告状的。”
“对不起,我……”
夜太沉,钟起径看不清苗迎玉的表情,出于礼貌,他静静等着下文,结果等了有一分多钟,对方也没憋出下文。
“没事,我……”原谅你了。
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刚才是我误会你了,我以为……”苗迎玉想到回家时发生的事,有些难以启齿,“总之是我的错,你想骂回来就骂,不原谅我也可以。”
她不习惯跟人道歉,舌头跟打了结,想开口,却扭在一起,怎么也发不出声。
再继续下去只能是阿巴阿巴,说实话,八百字作文比这简单多了。
重要的是,如果现在不道歉,以后怕也没机会了。
今天发生的事会像根尖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只要见到钟起径就会想起,到时候痛苦的还是自己。
钟起径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心里,不过别人道歉是想获得原谅,怎么她道歉还不想被原谅呢?
女生晚饭时的异样从脑海浮现,他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
“骂你干什么?原谅你了,知错能改是好孩子。”
苗迎玉得到原谅后心理压力瞬间消失,径直朝着黑沉沉的房子走去,上扬的唇角也隐没在夜色中:“不是要打扫卫生吗?快点走吧。”
“今晚打扫不了什么,你回去吧。”钟起径认为没这个必要。
“不回,别废话,快跟上啊。”
钟起径无奈跟上,他觉得比起自己,苗迎玉才更像钟家人。
钟家老院里没有灯,空落落的,唯有一棵老树默默立在墙角,枝叶随风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般人只能看清大概影子,苗迎玉却知道它完整模样。
树皮的纹路、高度、形状,以及它在春天开出娇嫩的花苞,花苞随着时间流逝而伸展,最终变成粉里透红的花儿。
每当大树结出花儿,有个小姑娘就会出现在附近欣赏,十年如一日。
钟家老院虽然没人住,却一直有人管理院子。
等野草高过院门探出头,负责清理的人便会出现。他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服,带着除草机,不像房子主人。
除完草后,老旧的铁门关上,一次循环就结束了。
苗迎玉想,大概是钟叔不忍看到院子荒废,又或是有回来的打算所以才一直找人打扫。
暑假时工人又来清理,她当时并没多想,谁知道还真有人来住了。
苗迎玉戴着口罩,拿着扫帚扫地上厚重的灰尘,内心深处升起一股微妙情绪。
钟家跟她家构造基本相同,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屋内积灰严重,打扫起来特别费劲。
屋外刮起一阵强风,窗户被拍得哐哐响,风顺着窗缝直往房内钻。
她心道不好,刚想伸手去按住,下一秒,窗户直接被风冲开,强风带着蛛丝和灰尘扑到了她脸上。
苗迎玉措手不及,偏过头防止飞沙眯眼,又胡乱扒拉下脸上的脏东西。
砰!
砰!
窗户在风的助力下做着仰卧起坐,她严重怀疑它想把自己拍碎,变成一地玻璃碴给她们增加多余的工作量。
“钟起径,”苗迎玉冲着不远处收拾杂物的人喊,发现对方没应声,干脆加大音量,“钟起径!”
“怎么了?”
“你这有什么硬一点的纸吗?”
钟起径扯下有线耳机抬头时苗迎玉已经把窗户关上了,见到她现在的模样,一贯沉着冷静的人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女孩被风吹乱的头发像毛茸茸版海胆,每根发丝都朝着不同方向张牙舞爪地伸着,配上她面无表情有些天然萌的脸,还挺可爱。
“……我找找看。”
苗迎玉理了理缠在一起的头发,拿出皮筋扎在脑后。
“这个行吗?”钟起径拿着一沓卡纸过来问。
“行。”
两人往里面多塞了些纸,苗迎玉确认不会被轻易吹开才放心。
钟家不大,她们只打扫了卧室,清洁标准是:能住人就行。
“明天六十九路最早一班车是五点,不想迟到要坐六点二十之前的车,你知道怎么去学校吧?”苗迎玉走前想起他回来时在看导航,带着大人对小孩的关爱问。
“知道啊。”钟起径回答。
苗迎玉看他的眼神变了样,钟起径冷不丁听她说:“你看上去真好欺负。”
看时间很晚,准备送客的某人:“???”
诡异的气氛在房间展开,许是看出他内心想法,苗迎玉作出补充:“我的意思是……你这样,在我们学校容易被欺负。”
钟起径听她给出的理由,很想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是什么形象。
打扫卫生前他脱了外套,露出的手臂薄肌清劲有力,整个人倚在那张刚被擦过的桌边,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几下。
他一手撑在桌面,一只手掩着笑:“你担心我在学校被欺负啊?”
“谁说担心你了?”
“嗯,没担心。”钟起径想起在学校和公交上听到的话,“不过比起我,你该担心自己才对吧?”
“我像是会被欺负的人吗?”苗迎玉歪了歪头,“该怕的不是我。”
钟起径点头,也是,白天在学校她挺强悍,恐怕也没谁会自讨苦吃。
他学着她的模样,语调平缓:“那我看起来像是会被欺负的类型?”
苗迎玉:“……”
沉默。
震耳欲聋。
钟起径顿时笑意全无:“……你对我的误解未免太深了。”
“好脾气的人都容易被欺负。”苗迎玉直白开口。
两人对视,钟起径反应过来说:“嗯,但我或许不是你心中那个‘好脾气的人’。时间很晚了,今天谢谢你,快回家吧。”
苗迎玉跨出门槛又忽然折返回来:“钟起径…”
好巧不巧,回头就撞上了对方的胸膛。
她脑中闪过一个想法:怎么跟撞墙一样。
准备关门的钟起径被一颗铁头撞得胸口隐隐作痛,他轻咳两声问:“……怎么了?”
窗外夜风呼啸尖叫着,钟家院里黑得渗人。
苗迎玉秉持着“帮人帮到底”的美德说:“你家院里太黑了,我有不用的夜灯,但要插在插排上,你有吗?”
“谁转学带插排啊,”他觉得有点好笑,“我家没有。”
“随便你,要用的话来找我,插排镇上超市有卖,”苗迎玉没走几步转头叮嘱,“别跟人提起我们在家发生的事。”
钟起径站在门口目送女孩离开,直到她打着手电的身影消失才把门锁上回到屋内,拿手机拍了几张房间照片。
随后上传至一个没有命名的群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下一句话发出去。
群聊记录停在一个月前,他关掉手机,继续收拾房间。
等窗外风渐隐,卧室灯灭了,手机屏也没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