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闻雷》春山骨

31、第三十一章 这充满了酸

　　正午的广西，太阳毒得能把地皮烤裂。九顿天窗的水面却依旧向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冷热交锋，在水潭上方形成了一层诡异的白雾。

　　张凯穿着一身黑色的3毫米半身湿衣，正撅着屁股在岸边的浅水区忙活。他手里拎着几个沉甸甸的减压气瓶——里面装的是高氧混合气（Nitrox）和纯氧，这是深潜者上浮时必须用到的“续命药”。

　　“老沈，你别光在那嗦粉，帮我把那根引导绳拉紧点啊！”张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一个减压瓶挂在引导绳六米深的位置，用专业的双头扣（Double-ender）死死锁住。

　　沈木老头坐在一把折叠马扎上，头顶撑着一把巨大的彩虹太阳伞。他手里端着个塑料碗，正呼噜呼噜地嗦着都安县城买来的正宗螺蛳粉，红油糊了一嘴。

　　“老夫是个脑力劳动者，干不了这体力活。”老头吸溜了一口粉，辣得直吸气，“再说了，你小子在国外花几十万学那个什么洞潜，现在不正好派上用场？你大舅哥安排的任务，在六米、九米、二十一米处布置减压站，你可别挂错深度了。水下那几个人的命，可全拴在这几口仙气上呢。”

　　张凯打了个哆嗦，收起了平时吊儿郎当的富二代做派，极其认真地检查着每一个气瓶的压力表。

　　“我懂。全洞潜（Full Cave）的规矩，减压站就是生死线。”张凯看着那深幽得像墨汁一样的水面，咽了口唾沫，“说真的老沈，我刚才潜下去挂二十一米那个瓶子的时候，总觉得下面有东西在盯着我。这水潭底下，简直像个通往阴曹地府的漏斗。”

　　“阴曹地府倒不至于。”沈木老头放下筷子，拿纸擦了擦嘴，看着水面，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下面的‘回音’真菌，昨晚可是敲了一宿的鼓。小洛他们这次下去，怕是要捅了那帮石头人的老窝了。”

　　【水下五十米·深水盲洞峭壁】

　　水下五十米，阳光已经彻底失去了穿透力。

　　周围是极其纯粹的黑暗，只有三人头顶的防水探照灯，像三柄利剑，勉强劈开这粘稠的幽蓝。水温已经降到了冰冷刺骨的16度。

　　没有任何声音。

　　不，不能说没有声音。水下的声音传导速度是空气的四倍，那种低沉的“咚……咚……”的鼓点，不仅充斥在水里，更是直接敲击着人的骨膜。

　　洛听澜悬浮在水中。在她的通感视野里，每一次鼓点响起，水里就会荡漾开一圈圈刺眼的红色锯齿波纹。

　　她的探照灯光束，死死定格在右侧的石灰岩峭壁上。

　　那里，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个“人”。他们保持着蜷缩或者挣扎的姿态，身体早已经被碳硅置换成了坚硬的花岗岩，与岩壁融为一体。但就在刚才，随着水波的震动，这些石像的眼皮位置，竟然缓缓裂开了。

　　露出来的不是眼球，而是一簇簇发着微弱蓝光的、如同海葵触手般的真菌丝！它们在水流中诡异地摇曳着，仿佛在“注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没有任何人大喊大叫——因为在水下，闭路循环呼吸器（CCR）的咬嘴塞在嘴里，根本无法发声。

　　专业的洞穴潜水，全靠手语。

　　游在最前面的许晏琛极其冷静。他悬停在水中，单手握拳，举在胸前——这是一个标准的潜水手语，意思是“停止（Hold）”。

　　贺野和洛听澜立刻停止了打蹼。

　　许晏琛转过头，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那面岩壁——“看那边，保持警惕”。

　　这种真菌丝一旦缠上呼吸器的管线，后果不堪设想。许晏琛随后做了一个掌心向下、缓缓压低的动作——“保持中性浮力，贴近底部，避开岩壁”。

　　在这个极度压抑的空间里，贺野没有去管那些恶心的石头人。他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在洛听澜身上。

　　他游到洛听澜侧面，探照灯的光晕打向她的气压表和深度计。确认数据一切正常后，贺野伸出一只手，对着洛听澜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洛听澜看着那只戴着黑色潜水手套的大手，透过潜水面罩，她能清晰地看到贺野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洛听澜抬起手，回了一个“OK”。

　　就在这时，贺野突然伸手，在连接两人的那根凯夫拉安全绳上，极其轻柔地拽了两下。

　　拽两下，在盲潜的绳语里，意思是：“我在你身边。”

　　洛听澜的心尖猛地跳了一下。那种原本因为次声波干扰而产生的烦躁和轻微眩晕感，竟然奇迹般地被这两下轻柔的拉扯给抚平了。在她的通感世界里，顺着那根绳子，属于贺野的橘红色光晕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是在黑水里撑起了一把巨伞。

　　【水下九十米·地下共振腔】

　　三人顺着许晏琛铺设的主导线（Guideline），一路斜向下方游动，很快穿过了一个狭窄的“V”字型通道。

　　钻出通道的瞬间，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地下岩洞，大到三人的探照灯光束根本打不到边。而在这里，水流的速度突然变快了。

　　“咚——！咚——！”

　　那鼓声，在这里已经大到了让人内脏跟着共振的地步。

　　洛听澜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通感症全面爆发，她的视线被大量的红色和黑色色块占据，大脑的神经元开始发出过载的警告。她在水下的呼吸频率突然加快，CCR呼吸袋的起伏变得极其不规律。

　　贺野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一打脚蹼，瞬间切到洛听澜面前。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伸出双手，死死按住了洛听澜的肩膀，强行让她在湍急的水流中稳定下来。

　　贺野看着她痛苦的眼神，心疼得快要发疯，但他不能乱。他单手比了一个“向上指”的手势，意思是：“终止下潜，立刻上升？”

　　洛听澜咬着牙，强忍着眩晕，对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比了一个“手掌平放”的手势——“我能稳住，悬停一会。”

　　就在两人通过眼神和手势艰难交流时，前方的许晏琛突然打出了极其急促的灯光信号——灯束在水下快速画圈，这是紧急情况的警告！

　　贺野猛地转头，探照灯的光束顺着许晏琛指引的方向扫过去。

　　那一刻，即便是贺野这种胆大包天的糙汉，也在水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巨大岩洞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根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型石笋。而在石笋的底座上，竟然半镶嵌着一个身高至少三米的“巨人”！

　　那是传说中上古时期被完全石化的骆越国祭司——“负鼓人”。

　　他身上挂满了因为硅化而变成灰白色的破烂祭祀服，半个身子和石笋长在了一起。而他的面前，放着一面直径两米、布满螺旋纹路的巨大青铜眼纹铜鼓！

　　负鼓人的那只石化巨手，正被无数极其粗壮的粉红色“回音”真菌丝缠绕着，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机械的敲击着鼓面。

　　“咚！”

　　伴随着这一声敲击，地下河的水流瞬间发生了可怕的异变——“虹吸效应”！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岩洞深处猛地爆发，周围的水流像是一个失控的抽水马桶，疯狂地将周围的一切往深渊里扯。

　　“糟糕！”

　　许晏琛反应极快，他立刻抽出腰间的钛合金□□，狠狠地扎进了旁边岩石的缝隙里，死死稳住身形。

　　但洛听澜体能较弱，直接被这股乱流卷得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深渊方向翻滚。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的安全绳猛地绷直！

　　“咔哒！”

　　贺野像是一头在水下发狂的黑豹。他没有去管那股足以把人撕裂的暗流，顺着安全绳的拉力，肌肉瞬间爆发，逆流而上，一把将洛听澜拽进了怀里。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偶像剧拥抱，这是纯粹的物理学对抗。

　　贺野直接将洛听澜死死按在一块突出的巨岩背面，利用水动力学的避流区，用自己宽大厚实的后背挡住了外面狂暴的虹吸乱流。

　　随后，他极其专业地抽出腰间的双头扣，将洛听澜潜水服上的D型环，跟自己腰带上的主锁“啪”的一声死死扣在一起。

　　双重保险。

　　做完这一切，贺野用两条大长腿像铁钳一样夹住岩石边缘，单手将□□深深插入岩缝固定，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洛听澜的后脑勺，防止她撞上石头。

　　乱流在贺野的后背上疯狂撕扯，他的潜水服被尖锐的碎石划出好几道口子，但他整个人像是一座焊死在海底的铁塔，纹丝不动。

　　洛听澜被他紧紧压在胸膛上。隔着厚厚的潜水服，她听不到他的心跳，但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摧枯拉朽的保护欲和绝对的安全感。

　　在生与死的边缘，没有废话，只有他结实的胸肌和死不放手的决心。

　　【水下二十一米·减压停留】

　　虹吸效应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鼓声的频率出现短暂的间歇时，水流终于平缓了下来。

　　许晏琛打出“立即撤退上升”的手势。那面鼓和负鼓人的数据已经通过洛听澜身上的设备记录完毕，再待下去就是送死。

　　三人开始沿着引导绳缓慢上浮。

　　深潜最要命的不是下潜，而是上浮。如果不按规定进行减压停留，血液里的氮气就会像打开的汽水一样沸腾，导致致命的减压病。

　　到了水下二十一米处。这里光线依旧昏暗。

　　三个人必须在这里悬停十五分钟，消耗掉气瓶里的一定气体。

　　水温依旧冰冷。洛听澜虽然穿着干衣，但在刚才的乱流中消耗了太多体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贺野游到她面前。两人依旧被双头扣死死连在一起。

　　他看着洛听澜冻得有些发白的脸色，眉头一皱。水下不能说话，他直接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握住洛听澜的上臂，开始极有节奏，力道适中地帮她搓揉肌肉，通过物理摩擦帮她产生热量。

　　他的动作很粗糙，甚至有点笨拙，但掌心里传来的力量却极其坚定。

　　洛听澜看着他在水下呼出的气泡，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精准地在贺野那因为紧绷而鼓起的胸肌上戳了一下。

　　贺野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瞪大眼睛看着她。

　　洛听澜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潜水镜后弯了弯，透出几分罕见的狡黠。她收回手，用两只手的食指和大拇指，笨拙地在胸前比了一个“心”的形状，然后极其正经地点了点头，最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心跳防震垫，体验极佳。”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水下二十一米，贺野看着那个不太标准的心形手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连冰冷的湖水都压不住他瞬间红透的耳根。

　　他咬着呼吸器的咬嘴，面罩下的嘴角疯狂上扬。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包住了洛听澜比心的双手，然后紧紧地贴在了自己左胸口的心脏位置。

　　“收了你的心，老子这辈子就不退货了。”

　　在不远处悬停的许晏琛冷眼旁观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用手电筒照着岩壁上的青苔。

　　他觉得，这地下河里的水，好像突然变酸了。

　　【水面营地·重见天日】

　　“哗啦——”

　　几十分钟后，三个人头终于在九顿天窗的水面上破水而出。

　　“上来了！上来了！”张凯激动得在岸边直蹦跶，赶紧拿着拖拽绳把三人拉到岸边浅水区。

　　一摘下潜水面罩，南宁夏末那股子闷热黏腻的空气瞬间灌进肺里，但此时闻起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香甜。

　　贺野连自己身上的装备都没脱，第一时间解开双头扣，一把将洛听澜从水里捞了起来，直接抱到了岸边的防潮垫上。

　　“有没有哪里受伤？头还晕不晕？刚才在下面有没有撞到？”贺野一边飞快地帮她卸下沉重的气瓶，一边连珠炮似的问，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后怕。

　　洛听澜摘下头套，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背上甚至有几道血痕的肌肉猛男。

　　“我没事。”

　　她看着贺野，极其认真地给出了水下行动的评估报告：“你的水下应急反应速度是0.3秒，抗流能力远超计算模型。事实证明，把安全绳交给你，是我这一趟做出的最符合逻辑的决策。”

　　说完，她顿了顿，看着贺野那双因为紧张而充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当然，你水下捂我手的时候，掌心温度也不错。实习男朋友，这一关考核，你拿满分。”

　　贺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像个在太阳底下暴晒的大金毛。他毫不在意旁边许晏琛那想要杀人的目光，直接单膝跪在防潮垫上，伸手把洛听澜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满分就行。”贺野的声音沙哑，带着股子不羁的野性，“只要洛老板满意，以后这种体力活，我全包了。”

　　旁边，沈木老头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螺蛳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把粉往洛听澜面前一递。

　　“行了，别在那冒粉红泡泡了。底下摸到什么底了？赶紧吃口热乎的，老夫这粉可是加了双份酸笋的，专门给你们驱水底下的寒气！”

　　洛听澜看着那碗红亮亮的螺蛳粉，又看了看身边笑得一脸纯情的贺野，突然觉得，这充满了酸笋味、泥水味和汗水味的人间烟火，比她以前在研究所里那些无菌的数字世界，要真实也可爱得太多了。